准备个锤子!
好像在四川那边锤子是有调侃、玩笑,甚至骂人的意思,林一凡和吴平相视而笑,在这种微妙的畅怀中,两个人的距离感已然像那空气,虽存在,却也虚无。
吴平很满意这种感觉。
他和林一凡不是偶遇,而是等待,专门等他。事实上,他可以不必穿病号服,因为今天是他在病房的最后一天,医生的嘱咐是静养观察,具体自便。
在病房的这些日子,他并不孤独,因为阿来一直陪着他。
阿来!也许算不上是个名字,只为了让他更具象地觉得的确实有人陪着——不,又不能说是人,只是一个声音。之前,这个声音在那架神出鬼没的无人机上;后来,这个声音在病房里,在床头的闹钟里,闹钟旁边的固话机里,甚至,在那个憨态可掬有送饭机器人身上。
那个机器人被做成熊猫的模样,笨得不行,只会滑行,过门坎就是个翻轮子的过,但它的嘴巴和眼睛会动,虽然动的模态也不多,只有三种。最开始,它出现在床边时,吴平好不激动。
“我终于看到你的样子了,你的样子远比你的声音讨人喜欢。”
“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我从来不要求有人喜欢我。”
这已经是吴平从14楼天台跳下去后的第二天。这一跳,他断了一根肋骨,磕伤了膝盖,硌青了肩膀。
“我都这样了,你就不能和我说话软和一点。”
“我救了你的命,这就是全部的软和,已经全部支出。”
吴平被逗乐了,肋部一阵疼痛:“既然已支出,那我可以重新存回去吗?”
“回去?你回不去了,你已经死亡,家属验过尸,也领了骨灰盒。”
吴平痛得浑身发抖,舌根打颤:“我家人来了吗?”
国宝眉毛往上转,脑袋向右转:“来,请打开电视。”
高悬在墙上正对着床头的电视机应声亮起,几秒钟后,电视里的画面让吴平有种灵魂出窍之感:他在看别人为自己收殓,看自己的哥嫂为自己料理后事。只是,画面镜头有点远,有些光线不妥当的景别,还出现了盲视和噪点。
他们是怎么做的?吴平心里瞬间注满各种问号,但他最终没有问,只说了句“谢谢”。
然后,他提了个完全无相干的问题:“我很感激你陪我的这些日子,可是,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能说吗?”
国宝眼珠子转了两个圈:“你想叫我什么名字都行啊,并不是太重要。”
其实,吴平依然想像这声音的背后应该是个有血有肉有温度的真人,并且,当真愿意把他当作陪自己渡过至暗时刻并提供了另一种在世选择的朋友,于是,他随心所欲地说道:
“那我叫你阿来吧,怎么样?”
“有什么讲究吗?”
“有啊,你总是在一些不一样的时间或时刻,就来了。”
阿来似乎略有思考:“也行,你随便,你愿意,我就是阿来。”
吴平:“阿来,你怂恿……放任我寻绝路时,就已经做好我死不了的准备了,对吗?”
阿来:“不对,你已经死了,你家人已经给你销户。”
吴平:“也对,我现在是连身份证都没有的人,对吧。那,我那些债呢?真的就……”
阿来:“卡片上的数额,已经被圈进呆账类目,等待被核销,网贷那些,他们会很快发现你已被销户,也就是说不在世,追无所追……”
吴平:“他们不会骚扰我哥嫂?”
阿来:“不会,他们不是你的直系亲属,也没有从你这里继承任何东西。而且,你的死是上了记录的,债务缠身不堪重负自寻死路跳楼而亡,是社会问题库的入库案例,他们不敢去触这种霉头,他们又不傻,被抓现行的话,就是社会不稳定因素的始作俑者,你觉得他们敢吗?”
吴平苦笑:“社会问题库……真的存在这样的东西吗?”
阿来直接了当:“你若是较真它存不存在,那它当然不存在。”
他(既然有了名字,那就配得上这样的人称)似乎生气了,骨溜溜地一个转身,晃晃悠悠滑走了。
又一天,吴平尝试自己下床,虽然仍有疼痛,却已无大碍。缓缓地挪着步子出了病房的门,正好看到阿来从斜对门滑出来,心里一喜,忙招呼他——
“阿来!”
阿来却没理他,进了另一个房间。
吴平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他,便靠在门外耐心等着。没几分钟,阿来从隔壁房间出来,滑行方向正好和他打着照面。
“阿来?什么意思,装不认识?”
“阿来”停了下来,眼珠子转了一圈才说道:“对不起,我识别不到有你的饭,请问,你点餐了吗?”
声音却已然是个女声,话也说得生份了。吴平有点失落却并没有真的意外。因为他心知,阿来只是个声音,配上这声音的,可以是无人机、机器人,或者任何装配了扩音器的物件。
果然,回到病房刚躺下,阿来的声音就在床头柜上响起,吓他一跳。
阿来:“你不必到处找我,时时盼我,我自己知道在什么时候来你身边。”
吴平心情竟有了起伏,莫名的感动和着莫名的好笑:“你这个孽障,要不是救了我一命,谁会理你,还到处找,时时盼,我呸!”
阿来没有情绪:“你现在知道生命诚可贵了。”
吴平只有苦笑:“只是,把我救下来又怎么样,一个连身份证都没有的人。”
阿来沉默了一会,就在吴平以为他又不在了时,他才又说道:“睁开你的眼,打开你的胸襟吧,不要让自己活得那么窄。问问自己在什么地方养伤,想想伤好了可以做什么?”
吴平:“你直说吧,我可以做什么?”
然而,阿来却无声了,应该是不在了。
接下来的几天,阿来总是不定时地出现,有时是那个闹钟,有时是那部固话机,有时是墙上的电视机,有时干脆就是天花板角落里的扩音器,有时是喊他起床,有时是提醒点餐,有时是要求他到外面活动活动。
吴平当然不满意这种完全被动的交流,后来他发现,要找阿来,最好的方式是拿起固话机的听筒,拨8888,如果里面不是阿来有声音,就告诉对方人,要找阿来。如果对方搪塞,那就再拨,不达目的不罢休。
而今天一早,固话机先响了,是阿来。
阿来告诉他:“去餐厅等着,等一个人。”
吴平:“等谁,为什么要等?”
阿来:“那个你在天台上打晕的家伙。”
哦,是他。
既然是他,那就不必追问为什么要等了,毕竟这几天平复心态后,他对把人打昏这件事还是深感内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