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伟,你满意吗?”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四周漆黑,唯有当面一块弧形的显示屏。
当谁的面?
老方的面。
只是在这个房间里,他不是老方,而是方伟——对方总是这样直截了当地称呼他。
屏幕上定格的,是林一凡关上房门的瞬间。
方伟刚看完林一凡和吴平的交谈实录,和他一起看最起码还有另一双眼睛——也许不止一双,但跟他说话的,只有一个声音。
永不存在,这是第一原则。
自方伟以特战队指导员的身份退伍的那一天起,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原则。退伍的一个原因是腰伤复发,这个老伤让他连二十分钟的军姿都无法保持;另一个原因,是一个神秘电话:他需要去执行一项永不存在的任务。
任务简述:另辟蹊径,实验化摸索,寻求社会债务化的解决之道或缓解之途。
很明显,电话的那一边,他们对“解决”也没有信心,愿意退而求其次:缓解。
债务!这是方伟痛恨不已的一个词,而这份痛恨,他在心里埋藏了一年。
一年前,他视如己出的侄女抱着未满三负的儿子跳河,被发现时,已经是一具尸体,而她的儿子连尸体都没找到。
自杀。不堪债务重压的自杀!
家里没人能接受这个事实,认为警察办案敷衍,举着白横幅到公安局闹。因为是军属之家,电话很快找到了方伟。然而,方伟赶回去后,能做的也只是息事宁人。为此,他能从每个人的眼里看到失望——他们都以为方伟能通天之能,让警察重新刑侦,找到臆想中的凶手。
电话里的声音说道:“你有三个月的时间做准备,在这三个月里,你要换个脑子,会给你备足相关信息,也给你提供不同的思路,你需要从中选择一个,形成初步的构思,通过后,由你自己主导,去充实、去完善、去完成。记住,三个月后,不换思想就换人!”
三个月后,方伟从一百个天马行空、匪夷所思的思路中挑了一个自己都觉得难以操控的,那思路就廖廖向个字:人死了,债就没了。
原因无它,因为他的侄女。她的死,成为当地热搜,更有人在网上对方伟的军人身份进行了演绎,此后,家里人接到的催收电话少了,年轻一辈接到电话的,也咬牙切齿地表示:欢迎来要账。最终侄女所欠的二十来万网贷不了了之。
这合理吗?不合理!
但存在必然合理。方伟想试试,特别是当他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青年人债务数据后。
休克,也是一种疗法。
这是方伟在做请示时重申的观点。
重点是,如何休克,如何让休克合理合规合法。
“合情不见得合理,你们抛给我的问题,正好是在既定的法规下产生的,利用也好,擦边也罢,都已经成为事实。所以,解决,或者缓解问题,不能在现有的法规框架下进行,我们需要跳出现有的条框,回到所有法规制定的初心——构建好的秩序,保障好的生活。既然以永不存在为第一原则,那么我们的实验只需要范围可控就行。”
“会发生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去尝试,我需要跟随者,也需要不同的脑袋。半年内,我有信心形成一个模型,然后再进行评估。首先,我需要近身了解债务人,我需要的人,就在已经事实上债备休克——在无力还债的绝望中挣扎的人群里。”
“这个不难,与你同行的,将是一个数据中枢,你可以认为它是一个智能算法,也可以认为它就是一支数据部队,它应你所需要,也与你一起。”
“首先,我需要一支医疗队,一个医院。”
“为什么?”
“因为进入这个模型的,都是病人,尤其是心理方面的疾病,此外,我们必须能及时应对因为债务引发的一切意外所造成的伤害。”
一个月后,一个密医院就位;两个月后,方伟身边有了刘芳;三个月后,刘芳身边有了唐琳、潘婷和李燕,六个月后,永青路56号成为基地,而基地里也有近三十个债务休克者。吴平和林一凡成了最新进入基地的人。
让他们结识是方伟计划里的第一步。
“为什么?”
“让我们看看这两颗脑袋在一起能碰撞出什么。”
于是,在这个不大的漆黑的房间里,在方伟的邀约下,大家一起看了场并没有多大意思的现场直播。
“不说满意不满意,我觉得合理,不出所料。”
“这两个孩子,一个劫后新生,似乎站在基地的立场上,应该可以和我们的初衷无缝对接;另一个有点夹生,有不得已而为之的情绪,进入你的语境尚需要过程。说说,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我期待他们在一起,成为我们的执行人,年轻人会有年轻人的思维和视野,有意识的是,这两个孩子站在债务的两端,却都身受其害。”
“那个林一凡,应该是害人的一方吧。他的债务恐慌是你强加给他的,他和你的渊源,足以让他满足你的期望吗?”
“不,他救过人,而且,事实证明,当他发现身边人都深受债务的困扰之后,他对自己原本的身份有了逆反心态。”
“救过人?”
“没错,在他当催收人的过程里,他是真实地开解过两个债务人。这与他的催收方式有关,他没有像其它催收人那样,只有设套和恐吓,他是真的愿意对特定的债务人谈困难聊心绪,先行安抚,通过切实了解情况后,提供个性化偿债方案。当然了,这也是因为他运气后,的确遇上了几个尚有偿债能力的负债人。这方面的资料,我已经提交,大家都可以查阅。”
“方伟,你是不是偏题了。我们需要面对的难题是无力还债的群体过于庞大,从而造成了所有人都有体感的沉郁和不安,尚有偿债能力的负债人不在我们的瞄准镜里。”
“所以我们给林一凡附加了他无法偿还的债务,通过这种方式形成他对债务人的感同身受。我刚才说了,我需要他来做执行的,他不是我的挽救对象。”
“那么吴平呢?”
“吴平本身就是债务休克者,他的寻死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因为我们,让他的死有了生的姿态,所以,对我而言,他是优质资源。接下来,他就算不是领路人,也会是死忠者。”
“好吧,祝你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