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夜。
和跟林一凡在一块时的开朗不同,吴平就像是被钉在了床上,除了上厕所,基本上不愿意起来。
下午,护士给他检查过一次伤口,量过一次体温。到了晚上,只有七点多量过一次体测,然后,就不再有白大褂进他的门。
他以坐姿靠在床头,身边的乳白色床头柜上有杯水,伸手试了试水温,几乎已经凉透。再次伸手,他的手伸向那部固话机,但他只是把话筒拔到一边,没有拿起来。
他的目光直盯离床尾大概半米的窗户,那里有窗帘,但还是有光漏进来。窗外是白昼化,如果没有这层窗帘,他的病房其实分不出昼夜来。
在这世上,对有些人而言,昼与夜没有分界,没有意义,昼夜的更替更多只是在制造时光易逝的焦虑——这种体验,吴平刻骨铭心。
当然了,今夜,他不是回嚼曾经的心绪,他在等。
他在赌,赌阿来今夜对他有话说。
十点半,窗户有了动静。这是隔音玻璃在自动封闭。这些看似连体集装箱的房间,墙壁完全隔音且防撞,窗户的隔音玻璃一旦自动合上,就算窗外杀猪房间里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每个人跟外部世界有对接端口,无非两个:看得到,和听得见。把这两个都糊住糊死了,才能真正地只剩自己。
当然了,每个房间还有天花板上的无死角监控,有声监控。
“不错,你有进步,可以死盯二十分钟,且眼神不散。”
吴平微微一笑:“阿来,你为什么不再坚持一会,搞个三十分钟。”
阿来:“我怕直到了三十分钟,发现你依然还是那个怂人。反正你明天就要出院了,我们也尽了力,二十分钟的专注,也算成功了。”
吴平:“今夜之后,我会怎么样?”
阿来:“你想怎么样?”
吴平:“你不是说我可以重新来过吗?”
阿来:“所有的重新来过都不可能是推倒重来,你得重新成为你自己,才有重新来过的可能。
吴平:”在你们这里,我是什么样的的自己?“
阿来:“你是一个审视者,一个围观者,一个想得太多做得太少的人,曾经有个朋友说你是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
吴平心里被刺了一下,那种痛感细致入微,想捂都不知道捂哪里。
吴平:“我赌你今夜对我有话说,不是要听你说这些的!”
阿来:“你想听我说没关系,小意思?”
吴平:“什么屁话,乱七八糟!”
阿来:“我把你救了下来,把你从负债的沼泽里拉出来,你不该跟我说谢谢吗?”
吴平不得不让自己的情绪松弛下来:“你知道的,我想知道你们接下来对我有安排。我在这里有这几天,已经可以确认你们是在治救人,但你肯定也听到林一凡说的话了,去食堂里吃饭的那些人,都不像是正常人……”
阿来:“所以呢?”
吴平:“所以,这里现在更像收容所,而且是很有限地收容了很少的负债人。如果说,债务人是你们的医治对象,只怕一切都还在学步阶段。”
阿来半天没反应。
吴平坏笑道:“看来超纲了,你其实回答不了我的问题,解释不了我的疑问。一句话,你并不是主理人,或者说,这里正在发生或将要发生的事,你仍在学习或思考阶段。”
阿来依然没有反应。
吴平整理了一下心绪,缓缓问道:“你,不是老方吧,老方是谁,谁是这里的老大?”
阿来的声调似有些变化,但依然情绪不多:“你需要一个老大吗?”
这有点顾左右而言其他。
吴平不跟他纠缠,换了个问题:“明天我出院,如何安排,是你说了算还是老方说了算?”
阿来:“我可以。”
吴平:“那来吧,我洗耳恭听。”
阿来:“请确认,你是否想离开?”
吴平:“我不傻,为什么要离开?我哪都不去。”
阿来:“你想不想当一个废人?”
吴平:“如果能心安理得,我不介意废。”
阿来:“没有人知道你,没有人在乎你是谁,没有人觉得需要你,没有人理会你在做什么或不做什么,而你不会饿着冻着……”
吴平:“哈哈哈,这个人生至景啊,我为什么可以这么好运?!”
阿来:“因为这就是我,一个只需要通电就能跟你说话的家伙。”
吴平:“阿来,我从来不当你是机器,我当你是朋友的。我一直需要你,而你也一直应我需要,要不是有你,我明天不是出院,而是要转到心理矫正科室。”
阿来:“你今天已经开始有朋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吴平沉吟道:“也许吧,你知道的,对我而言,林一凡是我的受害人。而且,阿来,在这里,需要有朋友吗?已经有太多人用自己短暂或漫长的一生去证实一件事,朋友只是一个巧合,朋友不是必需要品也不是奢侈品,或者,更贴切点说,朋友只某个时间段的选项,而人们总是以为自己只有这个选项。”
阿来:“不错,越来越有原来的样子了,不枉我们费心机救你。”
吴平:“所以,你在我窗外出现之前,我被关注了多长时间?”
阿来:“不需要多长时间,只需要一个回车键指令,你就被挑选出来了,而且不止你一个。”
吴平:“包括林一凡。”
阿来:“我不被允许告诉你其他人的情况,因为这是你们的事。”
吴平:“那么,你被允许安排我的住处和工作吗?”
阿来:“这个可以有。”
吴平:“我可以提要求吗?”
阿来:“这个可以有。”
吴平:“林一凡住的…8号楼,可以吗?”
阿来:“可以,但那里贵,你都想当废人了,我担心你最后通不过考核,又要回2号楼。”
吴平笑道:“没关系,你们不会让我当废人的,而且既然林一凡能住,我也可以住,就算通不过考核也没关系,谁会在乎?”
阿来:“你不一样,你受不了酷暑,熬不了寒冷,挺不过劳累,受不了犯困,在没来这里之前,你就已经只是一个习惯空调房的人……反正2号楼也有空调的,虽然不是单身公寓,是一屋四人,但那些大学的好宿舍也得一屋四人,你不是总想回归校园吗?”
吴平被撩到了不想被撩的地方,他抓起床头柜上的卷纸向天花板上扔去:“你闭嘴!”
阿来无语。他像是在等吴平心绪平和下来,又问道:“除了住8号楼,还有呢?”
吴平:“明天林一凡来接我,我想他能到医院里来,可以到处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