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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和高金莲是怎么坐车回来的,回到家,整个家都是死气沉沉,阴冷阴冷,就像是秋末这潮湿的连续阴天的气候,冬天也在一天天的向我们逼近。看着高金莲做饭心不在焉精神错乱,仿佛要把我们这个家用打火机点了,我的心也是散乱被窝成一团的稻草。
这几年我发现站在高高的枝头鸣叫的鸟没有以前多了。只有冬日空旷的原野上,庄子和庄子有的两连形成一个包围圈,也有每隔几里地,村长树种很多,但每个村庄都是那些适合生长在乡村顽强的树种,纵横地穿插在村庄和道路两旁,田野里是很少有树为伴,树一般在道路的两旁。在乡村都是大片的树林在每个村庄的尽头,不容易生产庄稼的乱葬地。远看这些白杨林异常的壮观。到了深冬的季节,树上的叶子早已经落光,唯一还能够给大家添上喜色就是过年时候的冬雪了。
我和高金莲最担心最恐惧的事是眼睁睁看着命不会太长的浩子,我们还得看着他痛苦一点点被疾病折磨死,但这事情就摆在我们面前,我们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怎么样才能减少浩子的痛苦。
高金莲回到家,突然整个人都垮掉了,我努力坚持着,我怕自己也会一夜之间垮掉。我和高金莲说:“要不,你回娘家过几天,我照看浩子。”
“我不是不负责任的娘。”高金莲对我大声怒哄道。
“儿子咋这么可怜呢?儿子咋这么可怜呢?……”高金莲抚摸着已经疲惫睡去的浩子的头,反复说,浩子或许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在痛不欲生中死去。
我走了堂屋,蹲在院子里一个角落里抱着头痛哭说:“该死的是我,都是我造了孽,是我连累了我的儿子。”
高金莲听到我哭的动静,来我身旁说:“你也别这么说,都是命。”
我抱着高金莲痛哭说:“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耗子的头一天比一天变大。”这时候我们听到卧室里浩子在再喊我们,我和高金莲努力控制自己情绪,擦干了眼泪,到了卧室里,看着儿子说:“妈妈,爸爸,我头疼。”
浩子抓着自己的头皮说:“爸爸,妈妈,我头皮是不是被撑破了,妈妈,爸爸,我的头快要爆炸了。”
“我草你妈的恶性肿瘤。”我控制不住自己把头往墙上撞。高金莲说用身体挡住了我,我只能蹲在地上痛哭还不能哭出声来。
“妈妈,我饿了。”我冲了牛奶,让浩子吸了两口,浩子又不吸了,一会儿没有动静了,然后迷迷糊糊睡去了,我看到浩子眼角都是眼泪。我想,浩子脑袋疼怎么不哭出来,难道浩子什么都明白了,不想哭出声来吗?也怕我们和他一样的痛苦吗?
我们每天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的头一点点变大,身体越来越瘦,瘦到只剩骨头了。肿瘤还在长,我想孩子该有多痛苦呀,他似乎也能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死。
“爸妈你们别难过,我去见奶奶,姥姥,他们会带我玩。”浩子这么说,我发现浩子其实都知道,都明白,浩子在强忍着自己肿瘤头痛的折磨,浩子也知道自己面对的是生死。
“天煞的恶性肿瘤,我草你祖奶奶的。”我只能捂着嘴哭着骂,我只能躲在院子的角落里骂,我不想让浩子看见我的痛苦。
高金莲又想起了,髓母细胞瘤这几个字问我:“是不是我的问题,我身体隐藏这样的病,传给俺家浩子了。”
我苦口婆心劝高金莲说:“高金莲,你别在疑神疑鬼的了,髓母细胞瘤只是一个命名而已,和你高金莲一点关系也没有。”
高金莲经常自责地说:“就是我的原因,我怀浩子的时候还住了两天院,是不是医生给我的打针吃药的原因。”
“和那个一点关系也没有。”我虽然这么说,但真的和吃药打针没有关系吗,但有关系又能怎样呢?
高金莲也被折磨到五迷三道地说:“都是我害耗子的,都是我害的浩子。
我也没有以前的耐性了,我大声吼叫:“高金莲,你别闹了,浩子都成这样了,他已经够痛苦了,我们要打起精神,每天面对微笑对着浩子,这样孩子心情才能好点,痛苦才能少点。”
高金莲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是的,我得稳住自己,我乱了,孩子就更遭罪了。”
浩子的病,已经把高金莲逼疯了,高金莲半夜失眠垂头丧气地问我:“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治疗不好的病呢?”
我也只能披着衣服安慰高金莲,要好好睡觉,明天还要保持微笑面对浩子,高金莲说:“不行,我们去比南方省还大的医院看看吧。”高金莲还是不死心,还想到大医院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治疗浩子的病。
“还有比南方省古楼医院还大的医院,我想即使到了上海北京,但上海北京和南方省又有多大的区别呢?”但我也抱着一点侥幸的心理想带浩子到大医院看看,或许真的可以找到对症的药物,或许真的有奇迹发生呢?
史厚朝和四大娘买了东西来看浩子说:“庄子里的风言风语你们当成耳旁风。”
“疾病怎么会跑到有福气的人头上……”四大娘和高金莲说话的时候,史厚朝给了我他在北京一块抗美援朝的老兵姜存瑞家的电话,并说北京有最好的解放军301医院,说不定可以给耗子看这病。
六娘段贤琴也买东西来看浩子,说了一些安慰话,庄子里还有几家关系好的,也都来看浩子,史厚斤小店关门后也来看浩子说:“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和我们说声,需要庄子里人捐款看病的话,我给你全庄组织下。”
“谢谢你七大,你这眼睛不好,还跑来看浩子。”我很感激庄子上的几家热心长辈。
“我眼虽然快瞎了,但我心不瞎,庄子上卡大棚的又几家没得到你的帮忙的,他们帮帮你们家浩子也是应该的。”史厚斤说话的时候,很气愤那些造谣生事的人。
“斤大,其他客套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暂时我们手头上还有点钱。”我虽然这么说,但我算算手头上的钱不多,如果真的要做手术估计也不够。我想,到北京看病如果钱不够,再想办法吧。
“你们要去北京给浩子看病,你们什么时候要去北京。”史厚斤关心的问我。
“去不去我们还没有确定呢?”高金莲这人最怕欠别人家人情,所以才插嘴这么说的。
送走了史厚斤,高金莲说:“我们去北京带孩子看病前,我们先给孩子补办个生日吧。”
这一段时间高金莲不知道听了娘家的哪位神仙所说,也带着浩子去做礼拜了,才进入礼拜堂一周,已经成为一名虔诚的基督徒了,对于只有四年级小学文化水平的高金莲,床头除了《防癌治癌症手册》外,还有一本《新旧约全书》圣经的书,并给浩子读唱圣经的篇章。现在对高金莲来说,哪怕是圣经上说的虚无缥缈的希望也好。
“你别打扰孩子的睡觉了,你自己都不知道读的是什么,字也不是都读个偏旁部首……”我批评了高金莲不光信鬼信神,还信耶稣和上帝可以救我们家浩子。
高金莲把怨气发在我身上了:“都是你史为鼠造的孽。”
“是我造的孽,你想打想骂冲我来。”高金莲走出浩子的东屋,我突然觉得高金莲连打骂我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最近和高金莲分床而睡了,轮番照顾孩子的饮食起居。
“浩子都这样了 你还有心思摆弄大棚里的蔬菜。”高金莲冲我发邪火的时候,我和高金莲想法不一样,我想,即使到北京去看病,也得攒点看病的钱进京,如果手术可以治疗肯定不是小数目。
高金穗从城里回来说:“我和郑志峰两个人已经领了结婚证……”高金穗经过自己努力已经成为苏北高等技术学院的教师了,但即使这样的大好事,对于我们来说也挤不出笑脸给高金穗了。
我酸掉牙地说:“恭喜你高金穗,终于修成正果了。”
“俺爸是不是还极力反对这门亲事。”高金莲担心父亲问高金穗。
“我也管不了俺爸,日子都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矮点咋啦,把我当成宝就行,这样他才不会在外面沾花惹草的。”高金穗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高金穗你悟出了人生的大道理,活着从来都不是给别人看的,你满意就行了。日子过舒服才是最重要。”我倒是有点佩服高金穗。
高金穗的婚事,高金莲一直持有保留的意见,高金莲虽然心里不高兴,但又不能明显的表露出来,浩子生病的事情已经让高金莲精疲力尽了,高金莲也无心去管妹妹的事。
“我出去一趟,等下我们一块给浩子办生日宴。”高金穗说完,就拖着自行车走出了院子。
我和高金莲说:“高金穗来了,要不要多买几个菜。”
“你就到厚斤大的商店,随便买几个菜就行了,家里的大棚里有菜。”这段时间因为照管浩子,大棚里的菜我和高金莲也没有以前那么上心了,也没有以前的长势了,缺少施肥和浇水,有一些菜干巴巴的。没有了以往的勃勃生机了。
我们等高金穗吃饭的时候,高金穗从乡里的蛋糕店买了大蛋糕和红色小蜡烛,让浩子吹,浩子吹了几次,用尽全力也吹不灭,我帮忙给吹灭了。高金穗给浩子唱起了:“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浩子也跟着高金穗唱起来,高金莲也跟着浩子唱起来,我跟着高金莲唱起来啊,我们唱着唱着眼泪都下来了。高金穗鼓不住哭了,只有浩子没哭,浩子说:“姑姑别哭,妈妈别哭,爸爸别哭……”
我们擦了眼泪,我们得忍住,不能在孩子面前哭,不能让浩子过个生日也这么悲伤,不能让浩子的生日过于沉闷,而显得毫无生机。
第二天早上高金莲就要带着浩子去看北京看病,我也和高金莲一样的想法,我们一刻也等不及了,我们从苏北客运中站连夜坐汽车到临近的徐州火车站,然后从徐州火车站直达北京火车站,到北京火车站已经是第三天凌晨两点多了,我们就在火车站避风的地方将就了一夜。我们把两件大羽绒袄包裹在孩子的身体上 我和高金莲穿着小袄哆哆嗦嗦冻了一夜,天亮后拼命跺脚带着孩子找北京最大最好的医院。
北京比我们苏北还要冷,北京的气温都零下十几度了,这狗日的大冷天,仿佛要把我们冻成冰棍了,我们幸亏信了史厚朝的话带了棉袄加上新买的羽绒服,我和高金莲走出火车站就转了向,这个陌生的首都太大了,横七竖八的路天多了,医院太多了,但我们作者公交车来来回回也没有找到一家大医院。
高金莲嘀咕半天说:“如果有公交车直达医院就好了。”我仔细看看公交牌,根本没有301医院。史厚朝说的301医院在哪个区,门朝哪里开,太难找了,我们两眼一抹黑 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楚了,怎么找医院了,问路也等于白问。
“我们找警察大爷吧。”高金莲说找民警倒是提醒了我。我想,我们必须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那要不,我们先四处找301医院,找到医院可以在医院的走廊里待一晚。”高金莲说到医院落脚,我认为这么冷的天,病还没看,再把全家人都冻出病来。
我掏出史厚朝给抗美援朝的战友姜存瑞的电话号码。高金莲问我说“是不是电影里炸碉堡的那位。”
“那是英雄董存瑞,不是我们找的姜存瑞。我说着,跑步到一个公用电话里,电话打了半天没人接,在公用电话旁站着的高金莲太冷了,我让高金莲抱着浩子在电话亭里面。
我在电话亭外面跺着脚,等半小时继续打电话,电话接通了。对方传出妇女的声音问:“你是哪位呀?”
“我,我是史为鼠,史厚朝的侄子,史厚朝……。”我特意强调了四大史厚朝的名字。
对方妇女半天才说:“史厚朝,我不认识,你到底是哪位呀,你到底找谁呀?”
“大姐,我打的不是姜存瑞,姜大的家吗?”我心里嘀咕着史厚朝给的电话没有错呀。
然后就听到电话那一端的妇女喊:“爸,可能是找你的。”我听到了一个沙哑声音的老者……“我确定是姜大,我告诉了姜大带孩子看病,人生地不熟的,我们都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姜大告诉了他家的具体位置,问我大约的位置,告诉我要坐几路公交车道可以找到他家。
姜存瑞家住在北京煤气公司的福利房里,我一直以为北京地界没有穷人,没有想到北京像姜大这样抗美援朝的老兵也蜗居在一栋福利楼里。姜大先安排了我们的住处,虽然是二室一厅,但我感觉房子很小,姜大的小儿子和儿媳妇住一间,已经工作的孙子和姜大挤一间,我们只能住在客厅的沙发上。
姜大家的人都很热情,对我们是嘘寒问暖的,对我们孩子的生病非常的同情。晚上做了几个菜招待了我们,他们打开电视让我们看,我和姜大聊了一会天,高金莲及早休息了。我们感受到了一大家子温暖的氛围,姜大家的暖气让穿着厚绒裤的我们都出了汗。
等第二天我们起来,家里人都去上班了,姜大买了豆汁油条早点,和我们一边吃早点一边聊天。我知道姜大的老伴在十几年前得病去世的,姜大咳嗽着说:“人这辈子就怕什么 就是病,病来如山倒,想逃都没办法逃。”
“可能都是命,命中俺家浩子无法逃过这劫难,但老天爷怎么这么狠呢,连婴儿都不放翻过,老天没长眼。”高金莲顺着姜大的话,说起了浩子的脑部恶性肿瘤的病。
“老天也有瞎眼的时候。”姜大心疼我们家浩子,拿出了一些水果糖给浩子。
吃完早点,姜大带我们到他家附近的大医院,姜大气喘吁吁地说:“北京解放军301医院在海淀区,离我住的小区有点远,海淀区和丰台区属于两个区,两个区就相当于两个县城的位置,坐车得二个小时,而且这个区有北京解放军302医院,而且靠近我们家附近这家首都大学附属医院也是北京知名的属一属二的大医院,很多专家在里面就诊……”我听从了姜大的建议。但这家医院看病需要排队,挂个号也要等一周,而且专家一周只有两天会诊时间。
“我怎么感觉不是给浩子看病,而是来跳火坑的。”高金莲着急的排上队,而且北京天冷的气候,我们很难适应。
“大冷天哪里有火坑跳。”我反驳高金莲说,让她带浩子多运动下。北京冷得小便都要打颤,高金莲也被冻得发烧咳嗽,我也感觉体力不支,浩子可能是太冷了,冻得不吭声了,高金莲怕浩子被冻没气了。我们就在大厅里排队挂号,从全国各地来北京求医问药的人太多了,我们只能从早上等到中午。这年头别的不多就是病人多,特别是医院,都拥挤到无法站住脚跟,看病人比北京火车站等车的人还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