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街角,一张在地上被踩了一天,已经充满的传单在空中随风飞舞。周围的沿街店铺几乎都已经关门了,几个小时前还亮着的各种招牌全都关了电,路灯还亮着。
24小时便利店门口,几个刚刚下班的青年,满脸疲惫却依旧有说有笑的走出,用手抖动着浸满汗水的短袖。他们有的拿着冒着热气的关东煮,有的是饭团、盒饭以及泡面——他们想在路上就吃完晚饭,回家什么也不想,直接栽倒在床上,为明天无意义的周而复始保驾护航。
依稀车辆疾驰而过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明显。
一个黑暗的屋子内,阳台上,陈扬手肘撑在窗台上,嘴里叼着一根抽了一半的烟,静静地端详着窗外的景色。他的身后,客厅的桌子上,放满了抽完的烟蒂,甚至有些烟头还冒着热气。
桌子中央,是陈扬一家的全家福——陈扬和刘清琴,刘清琴抱着小时候的陈芷晴,陈扬边上站着的是李承幻,他的身高只到陈扬的膝盖高,陈扬看到刘清琴抱起了陈芷晴,于是也伸出手想抱着李承幻,可是李承幻没有同意,只是站在他边上,甚至把头仰起来,表示自己的不屑。
李承幻的性格算是随和,只是小时候的他很傲娇,和陈芷晴一样。
他不喜欢除了亲人以外的人碰他,除了陈芷晴。甚至到现在,他也不喜欢别人的肢体接触。
陈扬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相框,仔细端详着刘清琴和陈芷晴,眼眶又红了。他看着陈芷晴,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烟味,愣了一下——他想起来在陈芷晴15岁生日的时候,她的生日愿望是,见到一个不抽烟,为自己身体负责的好父亲。于是陈扬在那天陈芷晴睡下之后,在家门口抽完最后一盒烟,随后开始了戒烟。到现在,已经三年了。
他想起了那个已经被烟熏的发黄的天花板,以及自己女儿和妻子对自己抱怨的时候。他只知道,该和烟告别了。
可是,从那天晚上开始,自己又开始抽了,甚至比以前更多。
陈扬取下口中的烟,按在烟灰缸里,看着照片,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他放下照片,像个孩子一样,看着天花板雀跃地欢呼:“没人管我了,可以抽个爽了!”
大概十几秒,他的动作和笑容僵住了,周围只有他的回音,没有人回应他。
他像是执行程序的机器,缓缓收起的夸张的动作和笑容,再次陷入平静到可怕的沉默。
他低着头,瞥了一眼照片上的陈芷晴,她坐在刘清琴的怀里,张大嘴巴笑着,眼睛像是晶莹剔透的宝石。她的两个小短腿好像使着劲,努力的让自己显得高一点,双手直直向前凑,刘清琴顺着她的动作走到中间,给陈芷晴抢了一个位,比了一个“耶”,得意的看着站在一边的李承幻,露出了得逞之后的坏笑。
刘清琴露出了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陈扬把头埋在了两个手心中,不断揉搓,借助摩擦的热量让自己清醒。
这个情景已经持续好几天了。陈扬的手机放在卧室,他一直坐在这里,或是站在阳台。陪伴他的只有这张照片以及几十条烟。唯一见到的人,只有天天送饭的王牧歌,和自己前天去看望的李承幻——这小子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吱呀——
门被打开,在陈扬的注视之下,李承幻缓缓走了进来。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的胡茬也没刮,但是脸色看起来已经比之前好了不少,终于有了一点点18岁少年的样子。
李承幻转过头,在陈扬的注视下,眼神有些闪躲,看起来有些愧疚。但他握了握拳,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又把头转回来,和陈扬对视着。
陈扬只是静静看着李承幻。
李承幻没有说话,走进了屋子里,坐在了陈扬刚才坐的位置,在错愕中,拿起了桌上,被相框保存的完好的十几年前的照片。
“怎么偏偏留了这张照片?”李承幻摇着头,笑了,缓缓放下那张照片。
此刻,想着正在回忆自己家人的陈扬只有这一张照片,只觉得照片中的自己无比碍眼。
“家里的照片全被烧了,这是我办公室桌上一直放着的。”陈扬回答道,走到阳台上,继续看着窗外。
沉默。
“其实,我一直很难受,因为,这是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死的应该是我。”几分钟后,李承幻终于开口。
陈扬背对着他,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放在嘴里抽着。他用手指抽出烟,长长的吐出一口烟雾,叹了一口气,“对我来说,我想你们都安然无恙,只是我能力不够,没有保护好你们。”
李承幻看着自己攥紧的不断颤抖的双手,轻笑了一声:“不,全部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你就不用让王哥看着我,更不用自己一人去找他们,导致芷晴和阿姨被……”他的声线变得有些不稳定:“如果你一开始就和他们待在一起,怎么会发生这些事情?”
陈扬一把掐灭了手里的烟,俯下身子撑在窗台上,只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
“你为了一个外人牺牲了……”
“够了!”
突然,陈扬回头,面色狰狞的冲着李承幻吼道。李承幻愣住,随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控时说的话究竟是怎样的刺耳。
“她是我女儿!她死了!”
看了看李承幻,陈扬也回过神来。
他再次转过头,点了一根烟抽起来。
烟头的红光打在玻璃上,李承幻依稀看见陈扬迷茫的表情。
是啊,在这样的时候,让人去保护一个外人,增加自己女儿死去的风险,在安排这些事情的时候,陈扬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心情?
“二十年前……对,就是那时候……”陈扬缓缓开口,声音悠远而沉稳:“我认识了鸿霄,他在读博士,学的是生物技术方面的,具体我也不知道……当时我还是一个无业游民,在街上晃荡。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被路过的小混混抢劫,让他拿出200块钱来……”
“当时我还奇怪,他看起来真他妈的冷静,冷静的不像话……我想上前帮他,可他就只是是对他们说,我没钱,给不了……那几个人肯定气笑了啊,直接想弄他……然后,几个刚下班的片警正好路过,给他们安排了……后来我和他成了好哥们,无话不谈……“他无论做什么事都很淡定,很不在乎……”
直到十八年前,看着你出生,同时你母亲去世,他终于展现出了一个正常人复杂的情绪……你应该没怎么见过他吧?他可是个忙人……我也不知道他天天在忙什么……”
“最后,这小子和魔怔了一样,胡子不刮,衣服不讲究,毕业了之后就他妈的开始搞什么不切实际的东西……和那些大科学家晚年的时候一样……”
陈扬抽出烟,弹了几下烟灰,又放了回去:“十年前,也就是你八岁的时候,他那段时间经常带着你来我这玩……而且他那时带你来了之后有时候经常陪着芷晴说话……因为芷晴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天天做噩梦来着……哈哈……在之后,就是他给我交代这些事情,还对我一直道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觉得拖累我了?只不过当时我真以为他是不是傻了,但还是按照他的指示保存好那些粉末,以备不时之需……后来啊,他就出了车祸……在9月24号的晚上……不过,我一直不相信那是简单的车祸……”
“在之后啊,你就相当于被托付给了我……我知道你小子……看起来很随和,可是心里啊……冷漠的啊……除了芷晴,谁都别想抱你……所以,和你的相处过程中,我很谨慎……”陈扬继续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