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一直没有把你当做外人看。”陈扬产叹了一口气：“我一直把你放在我家里，你逐渐接受我们，但还是有隔阂……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和你相处，但还是尽我所能的给你我能给的……”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敲击着李承幻的心。
收到通知书的那晚，他对他们说，自己和同学出去吃饭，但事实是，他自己一个人去网吧开了一晚上，凌晨回到了自己的房子。
因为陈扬一家真情的表达他受不了。
他的心里，确实和陈扬一家很亲近，可也仅限于此。他感激陈扬的恩情，但也无法更深一步。他知道陈扬对自己像是亲儿子一样，没有丝毫偏爱，可他心里从来没有正视，而是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他自诩陈扬一家是自己的家人，可潜意识里，他没有承认，只是理所应当的享受着这一家的爱。他一直在外部世界的流程中一步步前行，却忘了回头看一看自己的想法和感受，看一看自己最应该感谢的人。
他失了神一样，缓缓起身，走到陈扬对面。
“是，我感谢您，您给我了很多帮助和条件。我觉得，您为我做的，和我爸没有任何区别。可是，告诉我，你打心底里想的，究竟，是不是完全和你说的完全一样！”
李承幻，你在说什么？
“你在让王牧歌保护我的时候，就没有一点矛盾吗？为了你和我爸所谓的兄弟感情，就让你女儿牺牲的几率变大？不可笑吗？”
住口，别说了。
“你可以直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甚至直接弄死我！可你他妈的为什么要说这些没用的话？这不会让我好受，你也不会！！”
“别他妈的装了！因为我，芷晴死了！她死了！这么一个活人，死了！因为我！你为什么要说我重要？为什么？直接弄死我！”
此刻的李承幻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只能看着自己，把所有的恐惧、无助、悔恨、崩溃、担忧以及否定，所有的负面情绪，化为无形的刀刃，一刀一刀划在陈扬的心口。
“我就是犯人！”
说完，李承幻只感觉自己体内的一种无形的几乎把自己压垮的负面影响，被自己宣泄了出去。
长久的沉默。
直到李承幻恢复了意识才发现，自己的整个身子正在颤抖，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脸上早已经挂满了泪水。他感觉到呼吸道非常灼热，像是刚刚跑了一次长跑。
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完全失去了任何伪装，把心底里所有的伤痛全都发泄了出来，对着陈扬。
甚至在面临生死危机的时候，自己也不曾这样失去理智。
直到现在，他才看到自己恐惧的究竟是什么。
是心中珍视的人和事物的消逝，是自己不够强大、无能为力的悔恨。
他缓缓抬头，看向陈默的陈扬，不知道在说出这些话以后，自己应该怎么面对他。
陈扬看着李承幻，眼睛有些模糊。他慢慢上前，走到李承幻的面前，眼中是含糊不清的的光。
“是啊……自从芷晴和清琴死了之后，我就一直在思考……为了保护你，让牧歌去到你那里，降低我家人生还的可能，最后只有你还活着……这究竟值不值，这究竟适不适合一个理智的行为。”
李承幻心底里忽然升起一阵恐慌。
刚才他不受控制的撇清自己和陈扬一家的关系，在潜意识里弱化自己的价值，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提醒自己，自己知道事实。
事实就是，陈扬根本没有必要保护他，他只需要保护他的妻子和女儿。
至于他自己，只是一个没爸妈的孤儿。
他没资格活下来。
活了这么多年，他一直不敢面对这一家人。
他花他们的钱，吃他们的东西，住他们的房子，所有的恩情他根本还不起。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寄生虫，不断蚕食着这一家人的所有。
他没能力拯救被杀的刘清琴。
他只能看着喜欢自己的少女为了自己而死，甚至他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还要靠陈扬来保护。
这些他都知道，他之所以这样直接说出来，从根本上来说，还是想抢在别人之前说出来，像是认错一样，这样能让自己好受一点，免得像是一条狗一样，被人无情赶出门。
陈扬的呼吸变得剧烈，他捂住胸口，大口喘息着，却没有眼泪。
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妻子和女儿浮上眼前。
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令人安心的笑容，此刻却像是梦魇，好像在责怪着他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们。
他看着李承幻，表情逐渐变得扭曲，紧紧捂住胸口的手不断发力，身上的衣服不断被蹂躏，满是皱纹。
“但是啊……但是啊……我为什么还要保护你……”
陈扬浑身颤抖，他栽倒在墙边，紧紧靠着墙根，压抑着自己快要无法控制的情绪，目光确是在李承幻身上。
这一眼，李承幻浑身一震，他向后退一步，哭了出来。
他想起，陈扬带着李承幻和家人回老家过年；他想起，自己初中成绩班里倒数的时候，陈扬气的想直接揍自己但克制的样子；他想起，自己和陈芷晴上了同一个高中，每个月一样的生活费和零花钱；他想起，夫妻俩给自己和陈芷晴买的一样的电话手表；他想起，高考完之后，陈扬给自己买的，自己现在还在用的显卡，那时陈芷晴没有什么想要的，于是没要什么东西。
当李承幻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的时候，夫妻俩做了一顿比过年还丰盛的饭菜，陈扬还开了一瓶收藏了好几年的酒来庆祝。
那天陈扬喝的很醉——即使自己的女儿只考到了柳安的一所普通大学。
他想到，刘清琴在死之前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明明处在那样的恐惧之中，却下意识说出，不要伤害我的两个孩子。
一切像是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刚才，他从陈扬的眼里，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难以面对，却是最深沉的东西。
……
三天前。
王牧歌在医院外买饭，正准备回李承幻的病房，电话响了起来。
他接起来，没说话。
这是陈扬开的视频会议，张广和边浩也在其中。
“你们觉得我的安排，究竟合不合理？”周围是风声，陈扬正站在天台抽着烟，由于大脑不断的思考和反思，他的眼中已经失去了神采，只有一层厚厚的黑眼圈。
“你指的是什么？”王牧歌有些明知故问。
陈扬叹了一口气，拿起烟，再次猛地吸了一口：“让你去保护李承幻这件事。即使是我们所有人一起保护芷晴和清琴，都没什么把握，我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
王牧歌就这样在楼下站了一会。
张广和边浩两个没上过学的人在旁边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些什么。
最后王牧歌缓缓开口：“没必要思考结果，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道理……如果我们所有人丢下承幻不管，即使保下了芷晴和嫂子，你后悔吗？”
陈扬愣了一会，随后笑了。
两人不断附和：“我曰，还是我王哥有文化，上过学的就是不一样哈！”
陈扬的脸色好像好看了些，但看起来还是有什么东西没有想通。
“那你们呢？为了我自己的事来帮忙，你们不后悔吗？”他最终沉声问。
三人相视一眼，随后坦然的笑了。
“从那时候你不惜一切代价救我们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想好了，我们四个人，谁的事，就是所有人的事！”
张广大方地笑着，满嘴的黑胡子晃动着。
边浩笑着点头。
王牧歌嘴角上扬：“还想着以前我们兄弟几个说什么来着？”
“当然记得！”陈扬放松了许多，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四个人一起开口。
“【幻境】牛逼！打倒一切！四人组合，天下无敌！”
……
“或许，你说的对。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我是矛盾和纠结的。我想过，如果让王牧歌也和芷晴在一起，芷晴一定会安全的……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没办法做到心里想的完全正确，请你原谅我……”陈扬沉稳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
李承幻瞪大双眼，看着陈扬。
“你不是犯人……你是我女儿最喜欢的人……是我女儿牺牲一切也要保护的人……你是我兄弟的儿子……我们一起这么多年了……无论你是怎么想的……”
陈扬断断续续的呼出一口气：“我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妻子、女儿、和两个兄弟……但我……我并不是一无所有……”
他咬着牙点了点头，泛红的双眼认真看着李承幻。
“我还有一个儿子。”
陈扬大口喘着粗气，但是神情之中只有释然。
李承幻再也忍不住，像是一个孩子，扑到了陈扬的怀里大声哭了起来。
所有的不甘、恐惧、怨恨、不安，全部显现在凄惨的哭声中。
李承幻在这一刻，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他心里翻涌着无数的苦涩，每个毛孔都在无声的哭泣。
他捂住自己的心口，内心充满了尖锐无比的痛楚。
他曾经幻想过，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梦境。
爸爸妈妈、陈芷晴、刘阿姨……所有的人都只是守在他的床边，等着他醒来。终于，无边的，下一刻就会把他粉碎的痛楚，把这个不切实际的梦彻底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