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下，少女目光空无，乌黑圆润的眸眼平静若深潭，却又泛着幽森寒凉的冷意。
乌林被这眼神一激，连酒都醒了几分。
“你知道吗？”
鹿呦喝了一口酒，眼角渐渐泛起细碎莹润的光。
“我一直都觉得我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只有她，只有她让我觉得这里的一切是真实的……”
她抽了抽鼻子，转过头问：“你是不是觉得我长得挺好看的？”
乌林点点头，可不是嘛，他从来没见过比鹿呦还好看的女孩子。不然当初也不能让她那么轻易住进春香楼。
“我娘也很好看，我觉得我就是遗传的她，”
少女的表情骄傲又自豪，“她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性子还温柔，才学又出众。小时候我不喜欢念书，她会凶我，用戒尺打我，可是事后也会买糖糕哄我。”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含了碎星，“我从小就没有爹，总会被人骂没爹的野种，我娘就会站在门口替我一一骂回去。”
“小时候家里也穷，就会养一些大白鹅来补贴家用。平时我娘忙，都是我在喂它们，喂了一年，就有感情了。每次要出售卖钱，我都会抱着它们不撒手，哭得稀里哗啦的。可过了几年，家里就不养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对呀！我也很好奇为什么呀！”
少女轻轻晃着脚，眼睛睁得大大的，氲着清透的薄雾，“所以我就跑去问我娘了，你猜她说什么？”
“说什么？”
“她说……”
她咬着唇，声音轻颤：“她说‘每次卖鹅你都要哭，但是娘不想看到你那么难过’……”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下，鹿呦胡乱用袖子抹了抹脸，可却怎么也擦干净。
“还有……每年冬天，家家户户都吃不饱穿不暖，可是她每次领完工钱都会从镇子上买一块烙饼放进胸口捂着给我带回来，到家的时候都还是热的……”
从她穿越进来，丢失所有记忆开始，她就不再是曾经那个大学生了。
她变成了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孩，跌跌撞撞地长大。
她在现代只不过是个没人在乎的福利院孤儿。
可是在这里，她有鹿香如，她拥有了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母爱。
可是鹿香如死了，死在了自己最无能为力的年龄，哪怕重生一世，她也没能来得及救下她。
这是她切切实实活了十几年的世界啊，她怎么可能只把鹿香如看做一个纸片人来逃避自己的伤痛？
鹿呦想活着，不是为了那个什么狗屁系统的任务，只是因为鹿香如曾经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她活的好好的，活的开心自如，活的光芒万丈。
鹿呦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可她被人害死了，我没有亲人了，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像她那样爱我了……”
眼泪缓缓淌下，水灵的眸子里竟是绝望的可怕。
风吹着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扬起发梢，使她看起来像是个易碎的琉璃娃娃。
乌林喉头一窒，心口酸涩地几乎要掉下泪来。
看着那张花猫似的脸，他近乎有些手足无措地去替她擦眼泪。
“哎呀！别哭，别哭啊，你看我一出生就被人丢了，我也没什么亲人，连唯一的师傅都被人害成了那样，我比你还惨对不对？”
向来自诩洒脱不羁的人，现在却慌的不成样子。
“要不这样吧？你说的那个哥哥是假的，但我是真的呀！我是一个真真实实的人！”
“以后我来做你哥哥怎么样？我们结为异姓兄妹，以后我来疼你护你，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们明天就歃血为盟……”
乌林觉得他应该要做点什么，否则眼前的人好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不见般。
“哥哥？”
少女扑哧一笑，眼角还挂着泪，嘴上却揶揄道：“那有人欺负我，你会站出来吗？”
“会。”
“那赚的灵石也会分给我吗？”
“会。”
“那要是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讨厌我，骂我，恨不得我去死，你还会认我吗？”
她的眼神直勾勾的，嘴角的弧度却漫不经心地彰显着不信任。
乌林看着她，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会。”
眼中讶异一闪而过，笑容停滞，她缓了半晌才开口：“刚刚喝的有点头晕，说了些胡话，你别放心上。”
乌林拉住她的胳膊，神情有点着恼：
“喂！你要当胆小鬼吗？说了要结为异姓兄妹，那就不能反悔。我不管，反正在我乌林心里，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妹子了！”
在这么一个异世么……
鹿呦怔怔看着他良久，突然笑了：
“好啊，那就说定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义兄，我就是你的义妹。我们两个一起进青云宗！一起报仇，一起赚灵石！永不背弃！”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个人拿起酒瓶各自一碰，一个一生的承诺就此埋进心底。
不一会儿，两瓶酒就见了底，两个人也醉的东倒西歪，面红耳赤。
“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还给你立了个牌位，就在我师傅旁边，我明天带你去看……”
喝醉后的乌林竟然一反常态，呜呜地哭起来。
“呸呸呸，你个晦气的家伙，怎么能咒我呢？”
鹿呦也是神志不清，想呸乌林，却不知呸到了哪里。
眼前好像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她一把抱了上去，用牙使劲一咬，恶狠狠道：
“让你咒我，我咬死你，咬死你……”
她全然没有意识，下口也是真咬，白皙的皮肤上顷刻就被咬出了一道牙印血痕。
但被她咬的人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仿佛不痛般。
月色清冷皎洁，却比不得此人半分一点，明明穿着一身玄衣，却如冰雪透彻，青丝如墨，姿容绝滟，清隽之姿立如玉山松木。
漆黑浓密的眼睫倾覆而垂，乌玉般的眸子里染着微光，静澈而幽深。
他微微偏着头，长眉轻蹙，眼底浸着些许不解和困惑。
眼前这张脸，他见过的，那日救了的少女就是她。
虽然只有惊鸿一瞥，但他却莫名记得深刻。
或许是因为她看他的眼神实在太过奇怪，他看过太多害怕、恐惧、厌恶、痛恨，甚至邪恶的眼神，可她的眼睛却很清澈，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埃。
看向他时的那抹眸光，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惊诧。
而他从未错过。
一个过目不忘的人，又怎会记错呢？
可是惊诧？一个才见第一面的人又怎会有惊诧这种情绪呢？
他轻轻拨开少女脸上微乱的发，手指轻掐起她的下颚，又俯身仔细看了看。
乌眉雪肤，柔靥似樱，通红的双颊似染了胭脂海棠。乌灵灵的大眼睛里倒映着湿润的星光，娇滴滴、凄楚楚，清波婉转间似要挠人心扉。
很美，可他很确定，他并不认识她。
一个只有一面之缘、跟陌生人差不多的人，又如何能知道他的身体特征呢？
他挑了挑眉，眸间兴味愈浓。
少女被掐着下巴，脑袋却摇来晃去，迷蒙带雾的眼睛里，甚至出现了无数个重影。
她打了个嗝，突然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嘴唇撅得高高的，仰头看他：“云義？”
刹那间，心跳似是一窒。
却又见那少女抓着他的衣领，哭吼道：
“你个洗变态！大混蛋！额最、最讨厌你了！呜呜……你为什么，为什么要……”
说到这里，又打了个嗝，声音变狠，气冲冲道：
“你等着，总有一天，额给你踩脚下，让你知道额、额……”
声音倏然一止，整个人扑通一下栽进了他怀里，却还不忘补完那句嘟囔：
“额的厉害……”
他漠然看她，手臂却将她慢慢往下滑的身体托住。
怔然片刻，嘴角缓缓勾起，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明月。
无趣的日子里，出现了一个有趣的人，感觉似乎、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