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市委市政府家属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热闹过。
家属区正门的街道禁止机动车通行，路边站满维持秩序的警察。路边甚至马路上，早就挤满好奇的群众。
最靠近正门的一片区域，一群身穿蓝白色统一工作服的人聚在一起。
和其他人单纯的好奇吃瓜神态不同，这些人个个面色凝重中带着紧张忐忑。
他们是听到消息自发赶来的美佳集团员工。
美佳集团的事情，在建宁人尽皆知。
无论是出于义愤还是出于同情，或者仅仅是因为身份的认同感，人们对美佳集团的员工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尊重。
他们站在最前面，没人有意见。
陆续赶来的美佳集团员工，也会因为身上的工作服，受到让路的礼遇。
如果周严不是有过堵公安局大门的行为，有过要查清美佳集团案的表态，大概今天来看热闹的人不会这么多。
美佳集团案拖得时间太长，影响太恶劣，受影响的又是几千个家庭，早就成为建宁人尽皆知的“冤案”。
人们在吃瓜看戏的同时，也期待能有一个包青天式的人横空出世。
上演一出沉冤得雪，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的戏码。
这个社会，真正意义上的好人不多，真正意义上的坏人其实也不多。
大多数都是有七情六欲，有贪嗔痴慢疑的普通人。
但无论是真正意义上的好人还是普通人，绝大多数都默默无闻。
而那少数的坏人，却往往掌握着巨大的权力，财富，甚至包括默默无闻大多数的命运。
从这个角度来说，好人不止没好报，其实连受报应的资格都没有。
人群看着周严走上用几张桌子临时搭建的“主席台”。
“先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周严。现任建宁市委书记。大家认识我的不多，以后慢慢就熟悉了！”
麦克风的效果很好，周严说话声音很大，很有力量感。
人群从安静到骚动。不知是谁带头鼓掌，掌声逐渐从稀稀落落到密集，最后竟然盖过周严说话声。
周严微笑，等掌声停下才继续说道：“大家鼓掌，不是欢迎我。我懂！”
“你们的掌声，是对党和政府的期待。”
“虽然你们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要期待什么，更不知道来这里要看什么热闹。”
“不过没关系。只要你们对政府还抱有期待，那我保证，今天就没有白来！”
人群发出哄笑，觉得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市委书记，挺有意思。
“我是市委书记。可你们不要对我抱有太大希望。我算不上一个好人。也没想过当一个好人！”
周严说道。
此话一出，不止老百姓，连站在台子两侧的一众领导和政府工作人员都神情怪异。
一个市委书记，说自己不是好人，也不想当好人.....
真的可以这样说吗？
“好人的要求太高。我觉得自己没那样的道德品质。非要说自己是个好人，太虚伪。”
周严走到台子边缘，清清嗓子。
“如果好人就是普通人，那我是个好人。但其实，好人的标准很高。比如，慈悲，勇敢，勤劳等等。”
“随便说这几个，我就都不具备。我不慈悲，还怂，更谈不上勤劳。我很懒。”
人们又哄笑起来。
“最主要的是，好人大多数下场都不太好。”
“守法朝朝忧闷，强梁夜夜欢歌，损人利己骑马骡，正直公平挨饿。”
“修桥补路的瞎眼，杀人放火子孙多。我到西天问我佛。佛说，我也没辙！”
“佛都没辙啊！所以，我不愿意做个纯粹的好人。也希望大家不要做纯粹意义上的好人。”
“只要有最基本的底线，做个普通人，就很好很好了！”
周严继续说道。
这些话，很不符合领导的身份，甚至不符合所谓的普世价值观。
听的人神色各异。有人笑，有人不解，也有人不以为然。
“说一些题外话，不是要兜圈子，也不是标新立异。只是有感而发！”
“下面说正事！”
周严根本不管其他人的反应，自顾自道：“我今天心情很不好！这也不是什么正式场合。”
“是你们自己要来的。所以，以上那些话，你们爱听不爱听，随便。”
“下面的话，也是如此。”
“我刚到建宁，就听说了很多关于美佳集团非法集资案的传闻。”
“我不是专业人士，也没时间了解详细情况。”
“但我想以普通人的角度，来捋一捋这个案子。”
“周书记，杨总一家是被人陷害的！”
“是啊周书记，有人眼红美佳集团的财产......”
“杨总根本没有非法集资！我们交钱是为了救企业，是自愿的.....”
一提到美佳集团，站在前面的美佳集团员工中，有胆子大的已经开始鼓噪。
“别吵！我只是说捋一捋，又不是断案！”
周严摆摆手笑到：“再瞎嚷嚷，就不捋了！”
回身指着树起的两块屏幕道：“看到了吗？我有一些资料，等会儿如果有必要，会在这里公布出来。”
“再次说明，我不是断案，只是和大家一起捋捋事情的经过。”
“不是法律范畴。就是单纯的，以普通人的角度，说说是非曲直。”
反应快的人到此刻才明白周严前面那些看似废话的说辞想表达什么。
以普通人的身份，用普通人的方式，把事情摆在公众面前。
一个市委书记，却要以普通人的视角分析一件事情，本身就很无赖。
但这样的无赖举动，却没人能够反对。
所以，更加“无赖”。
进可攻退可守，无论今天的事情发展到什么程度，周严都有足够的回旋余地。
“太鸡贼了！”
......
“太鸡贼了！真是有什么样的......领导就有什么样的手下！”
救护车中，海德生重新戴上眼镜，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吕进面无表情的把手从花选芳“尸体”的鼻子处挪开。
“估计还要一会儿才能醒过来！”
“没死？”
失血过多，脸色苍白的云晴也瞪圆眼睛：“怎么可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