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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无定河的夜

    “她......没死?!”

    上郡肤施城,公子府内。

    扶苏执笔的手猛然一顿,墨汁在竹简上晕开一片暗痕。

    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投下摇曳的阴影,那双如寒潭般的眼眸微微眯起。半晌,他缓缓搁下毛笔,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东西呢?”

    低沉的声音里淬着冰。

    黑衣人单膝跪地,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回公子,未曾寻获,说是没有,但属下以为…”

    “说!”

    “或许...东西已经被他得到,藏匿起来了。”

    “他还在东郡吗?”

    “此刻正在返回咸阳的途中,需不需要…”

    “你想教本公子做事?”

    扶苏突然起身,素袍在烛光下划出凌厉的弧度。

    随后,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声音轻得像是淬了火的刃:“盯紧他,找到那东西...”

    “诺!”

    黑衣人的额头已经渗出冷汗,深深叩首时,瞥见扶苏公子垂在身侧那只经常执笔的手,此刻正缓缓摩挲着腰间佩剑的纹饰。

    窗外,风起,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待烛火重新竖直时,窗前已不见人影,唯余案几上那滩未干的墨迹,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同一片月色下。

    肤施城东,无定河水碎成千万片银鳞,静静流淌。

    夜风掠过河面,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岸边那堆将熄未熄的篝火,火星忽明忽暗,像是某人心头不肯熄灭的执念。

    荆月换了一袭暗红色的旧袍。

    衣袂在风中猎猎翻飞,像一面残破的战旗。

    她仰头灌下一口烈酒,几缕散落的青丝被夜风撩起,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酒液顺着下颌滑落,在月色中泛着冷光,她抬手随意抹去,眯起眼睛望向苍穹星河,

    “以前在易水边…”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秋叶打着旋落地,“也常这样喝酒,看星星。”宽大的袍袖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狰狞的旧疤,“只不过那个时候,身边不是敌人,就是死人。”

    离朱盘坐在篝火对面,火光在她的脸上跳动。

    “我不是敌人!”

    她晃了晃酒囊,仰头饮了一大口,“而且还活着。”

    “没错,你是我的男人嘛!”

    荆月突然笑出声,笑声被风吹散在夜色里。她抬手将乱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让宽大的衣袍滑开一角,露出锁骨处未愈的伤。

    然而,笑意未达眼底便凝住。

    “离朱,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离朱用力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的男人!”

    她仰起脸,任凭月光照亮凌乱发丝间的苍白,唇角扬起新梅破雪般的笑,美得锋利,美得刺目。

    “这四个字比刀剑更可怕...”

    一阵疾风突然掀起她的袍角,像展翅欲飞的血蝶,“因为我的男人永远会在我最疼的地方捅刀。”

    离朱叶没反驳,沉默地拨弄着篝火。

    荆月也不再说话,抱紧双膝,宽大的衣袍在风中鼓荡,像要把她整个人带走,她突然倔强地挺直脊背,任由夜风将长发吹得狂舞,如同一面不肯降下的战旗。

    火星飞散,又归于沉寂。

    远处传来孤狼的哀嚎,与无定河的水声混在一处。

    马车帘幕在风中剧烈翻飞,发出寂寞的拍打声。

    荆月望着河水,月光在眼中碎成粼粼波光,却始终没有落下。

    “你后悔吗?”

    离朱忽然问。

    “后悔什么?”

    荆月倔强地挑眉,但瞬间黯然,“这世间可能会有长生之术,却一定没有解悔的药…”她摇了摇头,盯着跳动的火焰,良久又低声道:“我是后悔了…后悔活下来,因为活着的人,没资格后悔!”

    “活着,没错!”

    离朱勾起唇角,笑得很开心。

    随后,她从怀中摸出一壶酒,递给荆月:“来吧,作为我的女人,你陪我再喝一壶。”

    荆月接过酒壶,仰头便饮。

    酒液入喉,却比方才更烈,更苦。

    她皱眉,刚想开口,忽觉四肢一沉,眼前景象开始模糊起来。

    “你…”

    荆月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离朱,可视线已经涣散。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重重跌回地上,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其实这壶酒我早就备好了,只是被你先得手!”离朱笑着抱起荆月,小心翼翼地放躺在马车里,轻抚去她脸颊上的草屑,得意仍旧挂在脸上,“既然你说后悔了,那我就替你杀了他,我说过,谁都不能欺负你,除非我死。”

    “离朱…别去!”

    荆月的嘶喊被夜风撕碎。

    她挣扎着想要抓住离朱的衣角,只触到一抹残温。

    视野开始模糊,恍惚看见离朱翻身上马的背影,逐渐远去。

    篝火渐熄,无定河水呜咽着吞没最后一点火星。

    只剩下一辆孤零零的马车。

    荆月的意识在彻底沉入黑暗前,看见了十岁的自己,那个蜷缩在铁笼角落的小女孩,正透过斑驳锈迹望着她。

    “哗啦…”

    铁链声很遥远,刺破记忆。

    十年前…

    荆月十岁,离朱六岁。

    铁笼里的荆月蜷成小小一团,铁锈混着血腥气灼烧着鼻腔。

    笼外,离朱细瘦的脚踝拖着铁链,被拽向水牢,锁链刮过石板的声响,像钝刀在刮骨。

    “撑过一夜,活!”

    毫无情感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挣扎,死!”

    水面漫过离朱胸口时,荆月的指甲深深楔进木缝。

    她看着水面一寸寸吞噬小伙伴的下巴,看着那双杏眼里的光渐渐涣散,她知道这种恐惧与痛苦,因为她经历过,活了下来。

    “哗!”

    突然,离朱疯狂扑腾起来,水花混着血沫飞溅。

    “蠢货!”

    荆月抓起碎石砸向守卫的面门,在守卫踉跄的刹那,她像一头发怒的小豹子撞开铁栓,纵身跃入腥臭的水牢。

    “咬住!”

    她将手腕塞进离朱嘴里,“咽下去!”

    离朱在窒息中本能地撕咬,温热的血涌进口腔。

    混沌间,她看见荆月肩头火焰状的烙印,那是影刃死士的标记,此刻正在水下泛着血光。

    当守卫把两人拖出水牢时,荆月的手腕已见白骨。

    她用另一只手将颤抖的离朱搂进怀里,冲着面具人扬起下巴:“现在她尝过血味了...她会成为最锋利的刃!”说话间,血顺着她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两朵红梅。

    “荆月,以后只要我活着,没人能欺负你!”

    离朱望着地上的两朵血梅,颤抖地说出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