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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血夜

    肤施城的夜色浓稠,如墨般化不开。

    一道暗影融在夜色里,贴着墙根游移。

    离朱的呼吸与夜风融为一体。

    夜风掠过子她的面颊,带起几缕散落发丝,露出那双除了寒芒,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那寒芒是经年杀戮淬炼出的冷光。

    每次杀人,她都是如此,缺失了人性之中该有的温度。

    树影婆娑间,她形如一个无心人。

    耳廓微动。

    “沙、沙…”

    十步外,公子府的一队夜巡军卒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

    她无声后撤,背脊紧贴冰冷的房墙。

    浮云遮蔽月光的刹那,她足尖轻点,如鬼魅般窜上道旁的古槐,粗糙的树皮刮过掌心,划出一条血线,她却连睫毛都未颤动分毫。

    “听说...又迁三万余户到北河,有了人气,那里便不再是荒漠了!”

    树下,火把的光亮映照出军卒疲惫的面容,闲谈的声音向上飘去。

    “好像这次是从楚地迁户,估计公子会去一趟...”

    “差不多,毕竟公子与楚国旧贵多有来往!”

    “这话可不能乱说,传出去…”

    离朱藏在枝叶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短剑。

    听到“楚人”二字时,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笑容极冷,能冻死人,转瞬即逝。

    “走啦,到后边再转一圈…”

    闲谈声渐渐远去,一片叶子无声无息地从树梢飘落,恰好落在离朱的鞋尖上,她弯腰捏起,捻在指间,弹射之际,整个人也随之飞了出去。

    公子府,西厢房。

    月光洒在房前的庭院里,泛着银白,像一池结了冰的湖水。

    摇曳的烛火透出窗棂,在银白边缘抹上了一线昏黄。

    房间里,案几上堆满了竹简。

    扶苏坐于案前,眉宇间凝着一丝倦意,却仍在专注地逐字阅读,似乎为了加深记忆,修长的手指还不时点指上边的字。随后换了一卷,轻轻展开,竹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忽然,有夜风吹入,烛火猛地一晃。

    扶苏刚抬眼,一点寒星已破窗而至,逼到喉前三寸。

    在离朱的眼里,扶苏已经是死人。

    如此短的距离,无人能逃,这世间也少有人能躲过这一击。

    因为她曾是“影刃”最锋利的刃。

    如果早出生十年,刺杀秦王的人不会是荆轲,更不会用那个废物秦舞阳,只要有荆月的配合,这世上绝不会有始皇帝的存在。

    “叮!”

    金属交击的脆响打破死寂。

    一名黑衣剑客突然闪现,所用招式竟与"影刃"同出一脉,离朱骤然心惊,身形急转间,窗外火把骤亮,数十支弩箭已将退路封死。

    “留活口!”

    扶苏的表情如常,还是那副谦谦公子风范,未见半分慌乱,也仿佛对眼前的行刺早有预判。

    大披黑甲军卒冲进庭院,将离朱层层包围,冰冷的箭簇皆指向她,只需一声令下,她就会死在箭矢的破空声里。

    “放下剑,你能活!”

    温润如玉的声音从破裂的窗内传出来,轻缓地像是在劝说,在商量,不带一丝威胁,“还能再看到荆月,否则…荆月也会死!”

    水牢,铁链哗啦作响。

    离朱被吊在齐腰深的污水中,黑发湿漉漉贴在脸上,她视线模糊,却仍死死盯着石阶上的人影。扶苏执灯而立,灯光在他脚下投出长长的影。

    “你以为,你是最锋利的刃,其实你不是,就像太子丹,以为“影刃”是他的…”,他笑着摇了摇头,“同样不是,只是他的自以为是!”

    “知道为什么会让你进城吗?”

    扶苏用灯柄抬起她下巴,“因为…荆月为了你…会答应一切。”

    水面开始上涨。

    曾有过的恐惧带着窒息感席卷而来,

    离朱咬破舌尖保持清醒,却听见铁门关闭的闷响。

    黑暗中,污水渐渐漫过腰际,压过胸口,像极了十年前那个夜晚。

    “啊…”

    凄厉的怒吼在水牢里响起,随着夜风传出很远,甚至都传到了无定河畔,惊醒了沦陷在黑暗之中的荆月。

    “离朱!”

    荆月的嘶吼撕裂了无定河畔的寂静。

    她刚从马车滚落,四肢仍被麻药侵蚀得发软,却硬是咬着牙撑起身子。指尖抠进泥土,鲜血混着沙砾渗入指甲,她要用这锥心的疼痛,撕碎最后的混沌,唤醒身体的全部知觉。

    远处,火把如毒蛇游来,黑甲军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马车在那儿!”

    一声厉喝传了过来,“公子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荆月踉跄起身,宽大的袍袖在夜风中狂舞。

    她本能摸向腰间…

    无剑!

    她猛地扯下马车帘布,暗色布帛在腕间翻飞如蛇。

    第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时,她旋身如血色陀螺,箭矢擦过脸颊的瞬间,袍角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仿佛浴血凤凰的羽翼。

    下一瞬,她如血色旋风般撞入军阵。

    帘布绞住身前军卒的咽喉时,宽大的衣袍在空中绽开,腾空跃起时,衣袂翻飞如鹰隼展翅。随着军卒骨骼断裂的脆响,她夺过长剑,刃光如雪,瞬间割开三人的喉咙。

    血雾喷溅!

    荆月的眼睛被鲜血糊住,束发的丝带早已断裂,青丝混着血污黏在脸上。袍服在厮杀中不断翻卷,时而如战旗猎猎,时而如血浪翻滚。

    每一次挥剑,衣袂都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发泄着心里的怒火,每一个转身,袍袖都甩出猩红的血珠,里面裹着难消的恨意。

    一支长矛刺穿她肩头,鲜血瞬间浸透半边衣袍。

    荆月却顺着矛杆滑近,染血的衣襟在风中飘舞,剑锋捅进持矛者眼眶时,她凌空翻身,袍服如血色莲花当空绽放。

    当最后一名军卒倒下,荆月立在血泊中央。

    衣袍被血浸透,原本的暗红明亮起来,那是人血的颜色。

    “驾!”

    战马没有远遁,而是嘶鸣着冲向肤施城。

    城墙上的守军举起火把时,荆月突然勒马立起。

    在战马前蹄腾空的刹那,她如一片红云般飘跃上城墙,剑锋划过垛口,两名弓手捂着喉咙栽倒。

    “扶苏…!”

    她的吼声在夜色中炸开。

    一块白玉佩碎在地上。

    玉佩一面刻有龙凤纹饰,另一面则是“扶苏”二字。

    此刻,这两个字碎成了粉末。

    守军不敌,更是被荆月如魔般的神情惊到,纷纷退后。

    荆月转身望向城内,望向公子府所在的位置。

    她熟悉那里。

    那里曾让她以为,会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起点。

    如今,真的只是以为。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纵身跳下城墙,消失在通往城内的暗巷中。

    身后…

    无定河的水声呜咽,像极了离朱在水牢里的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