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意料之外地,撞进一双……他曾见过的、碧玉般的眼眸里。
不是莫。
胸腔里那块一路烧得滚烫的东西,在这一瞬间,猝然熄火。
失望如无声的冷雨,密密麻麻落满心头,一点点浸透神智。
但楚无知道,现在不是放任情绪的时候。
他垂首收敛神情,再抬起脸时,眉宇间已覆上了一层漠然的色彩。
“又见面了……”
等在第六层的,正是金发碧眼的洛斯菲顿。
他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乏,神情也显出几分被漫长等待磋磨过的萎靡。
楚无实在没有心情理会他。
前面对方没听自己的劝,跟踪自己就算了,现在还等在这里碍他的眼。
楚无冷着脸,径自越过他,往深处走去。
身后,行白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紧跟着也看见了洛斯菲顿的身影。
目光落在会长那毫不停歇的背影上停了一瞬,又落回被会长冷落的金发王子身上。
他稍一停顿,提醒道:
“往下走吧,别上去了。”
洛斯菲顿刚要开口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他怔愣一瞬,见两人已经往第七层的方向走去,连忙抬脚跟上去,“可是上面有个人……”
话音未落。
楚无倏然回首。
金瞳里翻涌着冷戾,一眼扫来,锋芒毕露,凶意凛然。
森冷的磅礴威压自他身上席卷而来。
如惊雷沉坠,如深渊倾覆,更如冰封万里。
空气顷刻间滞重起来,化作一汪寸步难行的泥沼,狠狠挤压着这方空间,也挤压着洛斯菲顿的每一次呼吸。
他的胸腔艰难地起伏着,本能地僵在原地,止住了思绪,止住了声音,止住了脚步。
直到门扉在他面前合拢,将两人的身影彻底隔绝,那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还残留在空气中,萦绕在心头,久久无法散去。
洛斯菲顿依旧僵立原地,胸腔里,心脏失序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跃出胸腔。
更糟糕的是,他体内异能像是被什么挑拨了,完全不听从他的使唤,疯狂躁动,横冲直撞地想要破体而出。
洛斯菲顿竭尽全力,额冒青筋,牙关紧咬,才堪堪将那股暴走的异能死死按回体内。
视线姗姗垂落。
小红雀慕希克斯正不受控制地发出尖锐的鸣啭,一声接着一声,急促又刺耳。
洛斯菲顿的眼神顿时有些失焦,空茫地望着它。
好半晌,一声低哑的,带着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颤抖嗓音,才从他干涩的喉间挤了出来:
“……那……是什么?”
声音落进空气里,没有人能够回应他。
也无人在意他的变化。
……
门在身后闭合。
阶梯没有终结的意向,依旧向上延伸,没入更上方的昏暗之中。
楚无的脚步比之前更急,几乎是不假思索,抬起脚就往上攀。
然而,就在鞋底甫一踩上台阶的瞬间,他的动作倏然僵住。
耳侧,缠绕着一缕微弱的呼吸声。
很轻,很浅,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几乎要被他自己的心跳和喘息声盖过。
可楚无绝不会听错。
那是莫的声音。
楚无猛然抬眸。
那缕微弱的呼吸声,无疑是从上方传来的。
飘忽不定,断断续续,时而仿若隔着遥远的距离,时而又近得仿若贴在耳畔。
莫。
是莫!
楚无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被彻底抛诸脑后。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紧紧攥着行白的手腕,拽着他,三步并作两步,不顾一切地往上冲去。
交错的、凌乱的脚步声在逼仄的空间里疯狂回响,咚咚咚地砸在墙壁上,也似砸在楚无的胸腔里。
他们正在朝着第七层的方向奔去。
那扇紧闭的门扉,在昏黄的光线里逐渐清晰,轮廓在视野里逐渐放大,逐渐逼近。
近了。
更近了。
楚无紧紧盯着那扇门,心跳撞着喉咙,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
似是极致的急切与渴望烧灼着他的神经,让他脚下的步伐乱了章法。
就在距离门扉仅剩几步之遥时,他抬起的脚,竟没有落到预想中的台阶上——
脚下猛地踏空!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不可抑制地向前扑去!
失重感席卷而来的瞬间,他看见那扇近在咫尺的门扉开始天旋地转,急速倾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身后,一股沉稳的力道猛地攥紧了他,将他向后一带。
同时,身前,细长惨白的影子一闪而过。
等楚无从那短暂的眩晕与失重中回过神时——
他发现自己以一种狼狈又奇异的姿态,悬在了半空。
双腿被数道疾驰而出的柔韧绷带虚虚缠绕,托举着,牵引着,悬离了地面。
而上半身,则被身后及时出手的行白紧紧揽在怀里,后背紧贴着对方坚实温热的胸膛。
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空白,血液奔腾上涌的声音在耳膜里隆隆作响。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只是怔怔地顺着绷带的方向,望了过去。
那些从门缝里钻出的惨白绷带,无疑已经宣告了门后之人的身份。
是莫。
真的是他。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个判断,那扇紧闭着的厚重门扉,终于在这一刻,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幽幽地向内转开。
冷白的光线,从敞开的门后倾泻而出。
像银河倒悬,漫卷了整个楼梯间。
那银光先是落在他悬空的小腿上,映亮了披风上细碎的星辰。
然后一寸寸向上蔓延。
漫过大腿。
漫过行白揽住他的手臂轮廓。
漫过那被紧实臂弯箍住的腰身。
光线继续向上流淌。
漫过缀满星辰的胸膛。
漫过颌边褪去颜色的发丝。
最后毫无保留地,覆上他整张面容。
银白的光,终于沉落,融进那双囚着暖阳的眸子里。
无法描述楚无此刻的心情。
当那道熟悉的身影,镀着冷白的清寂光辉,映入楚无眼帘的瞬间。
所有紧绷的神经,所有悬而未决的不安,所有跋涉而来的疲惫,仿若都在这一刻,轰然瓦解。
楚无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
那笑容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在他脸上绽开,从眼底漫上唇角。
如同冰封的湖面终于等来春日的第一缕暖阳。
坚冰消融,春水初生,粼粼涟漪,璀璨得几乎要灼伤这片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