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执手梳尽青丝雪
寝殿内,龙凤喜烛已燃至尽头,熄灭後只馀下嵌在墙壁与梁柱间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如月华的朦胧光晕。那缕红白梅的冷香,与寝殿内未散的旖旎气息丶暖炉中袅袅升起的安神香雾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於深夜与清晨交界时刻的丶慵懒而温存的氛围。
按照祖制,帝后大婚次日,皇帝免朝七日。这项绵延百年的成例,在今日——在静思堂那场只属於彼此丶红烛犹温的婚礼之後——不再是冷冰冰的祖制条文,而成了他为他精心预备的丶第一份带着体温的礼物。天下为之驻足的三日清宁,从此刻起,只为一人而设,只为两人共有。
宽大奢华的龙凤拔步床内,锦被凌乱,衣衫委地。夏侯靖依旧沉睡着,他侧卧着,一只手臂强势而占有性地环在凛夜腰间,将人牢牢锁在怀里。另一只手臂则垫在凛夜颈下,充当着枕头。他的呼吸沉稳悠长,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贴着凛夜的背脊,传来令人安心的温热与心跳。
晨光尚未透过重重帘幕,殿内光线幽微。凛夜却先一步醒了过来。或许是长年警醒的习惯,或许是身体深处仍残留着昨夜过度欢爱的酸软与异样感,总之,他在一片温暖与熟悉的龙涎香包裹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首先感受到的是紧贴在後背的丶灼热而结实的躯体,以及腰间那条铁箍般的手臂。记忆如潮水回涌,从昨日的盛大典礼丶静思堂交心丶红梅定情,到昨夜寝殿内极尽缠绵的占有与交付……那些画面与感受如此清晰,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随即,一种近乎酸涩的饱胀暖意,从心口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
他极轻微地动了动,试图转身,却发现身後人即使沉睡,桎梏的力道依然不容挣脱。无奈,他只能维持着被拥抱的姿势,小心翼翼地丶一点一点地转过头,藉着夜明珠的微光,去打量身後人的睡颜。
褪去了平日的帝王威严与灼人的侵略性,沉睡中的夏侯靖,面容呈现出一种罕见的丶毫无防备的柔和。剑眉舒展,那双总是蕴含着深沉心思或灼热欲望的凤眸紧闭着,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唇形优美,此刻微微抿着,少了一分凌厉,多了一分纯然。几缕墨黑的发丝从他额角滑落,散在枕畔,与凛夜铺散的发丝暧昧地纠缠在一起。
凛夜静静地看着,心脏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泛起一阵奇异的麻痒与悸动。这个男人,是执掌乾坤丶生杀予夺的帝王,是算计深沉丶步步为营的棋手,却也是为他攀折寒梅丶与他静室交心丶为他细致梳发丶予他焚身欲火与无尽温存的男人。
鬼使神差地,凛夜极其缓慢地丶屏住呼吸,将自己的脸更凑近了一些。他的目光流连在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最终,像是被什麽无形的力量牵引,他的唇瓣轻轻地丶如蜻蜓点水般,印在了夏侯靖线条明晰的脸颊上。一触即分,快得彷佛只是幻觉。
做完这个小动作,凛夜自己先愣住了,随即,一股热意猛地窜上脸颊与耳根。他在做什麽?偷袭?轻薄?这实在……太不像他自己了。他有些懊恼地想要缩回去,假装什麽都没发生。
然而,就在他企图退开的瞬间,那双原本紧闭的凤眸,倏然睁开。眼眸中没有初醒的朦胧,只有一片清明与浓得化不开的笑意,彷佛早已等候多时。
「抓到了。」夏侯靖的嗓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磁性,手臂瞬间收紧,将企图逃开的人儿更密实地嵌入怀中,两人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合。「我的皇后,趁朕熟睡,行此不轨之事,该当何罪?」
凛夜的身体微微一僵,脸上的热意更甚,几乎要烧起来。他试图维持镇定,别开视线:「陛下既已醒来,便知是误会。我……我只是想看看陛下是否安睡。」这藉口说得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哦?是麽?」夏侯靖低笑,胸膛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递过来。他低下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凛夜泛红的耳廓,温热的呼吸喷洒其上,「可朕怎麽觉得,刚才那一下,轻软温香,甚是可口呢?不如……让朕也误会一下?」
话音未落,他已准确地攫住凛夜因心虚惊讶而微张的唇,结结实实地吻了上去。这是一个充满晨间慵懒气息的吻,不似昨夜那般狂风骤雨,却同样缠绵深入,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与疼惜。他细细品尝着那份清甜,直到凛夜气息微乱,才意犹未尽地放开。
看着怀中人眼波潋滟丶唇色嫣红的模样,夏侯靖满足地喟叹一声,指尖拂过他脸颊上细小的丶淡金色的绒毛,在晨光微熹中格外清晰可爱。「今日免朝,朕可以好好陪着你。身上……可有不适?」他问得直接,目光里含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一丝自得。
凛夜脸颊顿时烧得滚烫,昨夜种种火热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而来,尤其是最後被灌入满盈丶酸软得连指尖都无法动弹的片段。他下意识想摇头否认,可刚一动,後腰与某处难以启齿的地方便同时传来鲜明的酸胀钝痛,让他轻轻抽了口气。
「……腰很酸,」他垂着眼睫,声音低微却带着一丝难以忽视的轻颤,像在抱怨,又像某种隐秘的坦白,「还有……那里……很不舒服。」
话一出口,他便羞得想蜷缩起来,却被夏侯靖的手臂牢牢圈住。
夏侯靖闻言,低低笑了,那笑声里满是了然与毫不掩饰的愉悦。他大手稳稳滑至凛夜後腰,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按起来,掌心熨帖着酸软的肌理。「是朕不好,是朕孟浪了。」他语调低沉,吻了吻凛夜发顶,动作却充满占有後的怜惜,「可谁让卿卿昨夜那般动人……朕实难自持。」
他的按摩带着某种安抚的魔力,缓解了不适,却也让凛夜越发清晰地感知到身体里残留的丶属於对方的痕迹与存在感。那份疼惜与占有,同样不容拒绝,将他密密实实地包裹。
揉按了一阵,夏侯靖忽然道:「时辰还早,再歇会儿。不过,起来之前,先做朕每日最想为你做的一件事。」
「何事?」凛夜抬眸,有些疑惑。
夏侯靖却不答,只是松开他,翻身坐起。精壮的上身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微光中,肌肉线条流畅漂亮,背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红痕,是昨夜凛夜情动时留下的。他径自下床,丝毫不介意清晨微凉的空气,走到妆台前,取来了那柄昨夜用过的玉梳。
然後他回到床上,靠坐在床头,对凛夜拍了拍自己身前的位置:「过来,背对着我坐。」
凛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心头那点因为偷亲被逮到而残留的羞赧,被一股更大的暖流冲散。他撑起还有些乏力的身子,依言挪过去,背对着夏侯靖,坐在他双腿之间的锦被上。如瀑的墨色长发披散下来,径自垂落腰际,发梢甚至散在夏侯靖的小腹处。
夏侯靖拿起玉梳,从发梢开始,极其耐心地丶一小绺一小绺地,慢慢向上梳理。他的动作比昨夜更加轻柔专注,彷佛手中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指尖时而穿过顺滑的发丝,时而轻轻按摩头皮,带着无限的怜爱。
「民间有说法,结发夫妻,晨起梳头,可梳走烦忧,梳来恩爱长久。」夏侯靖低沉的声音在静谧的晨间寝殿中响起,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魔力。「朕虽是天子,却也愿为我的皇后,日日执梳,梳尽青丝,直至白首。」
凛夜静静地坐着,感受着发丝被温柔对待,感受着身後人胸腔传来的心跳与体温。一夜疯狂留下的痕迹与不适,似乎都在这缓慢而充满仪式感的梳理中,被渐渐抚平。他闭上眼,身体不自觉地向後靠去,倚进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你政务繁忙,岂能日日如此。」他轻声道,语气里却没有真的反对。
「再繁忙,为你梳头的功夫总有。」夏侯靖梳顺了长发,并未急着绾起,而是任由其披散。他放下玉梳,双手从後面环抱住凛夜,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嗅着发间淡淡的清香。「今日无朝,我们便偷得浮生整日闲。想做什麽?朕都陪你。」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享受了片刻宁静的晨光。直到殿外传来极轻微的响动,是当值的宫人估摸着时辰,前来听候吩咐,但又不敢惊扰。
夏侯靖扬声,声音恢复了平日惯有的威仪,只是少了冷硬:「备热水,传早膳至外间。没朕吩咐,不许入内。」
「是。」殿外恭敬应声,随即脚步声远去。
夏侯靖这才低头,吻了吻凛夜的侧脸:「先沐浴?朕帮你。」
凛夜耳根一热,立刻摇头:「不必……我自己可以。」昨夜虽有事後简单清理,但身上仍觉黏腻,沐浴是必要的。可让夏侯靖帮忙……他实在无法想像那会是怎样一番折磨。
看出他的羞窘,夏侯靖低笑,倒也没坚持,只道:「那朕与你一同沐浴,总可以吧?放心,只是沐浴。」最後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眸中闪过戏谑。
最终,两人还是一同进了寝殿後方的浴池。那是引温泉活水而成的汉白玉池,热气氤氲。夏侯靖果然守信,除了帮凛夜擦洗背部丶小心避开某些可能不适的部位时动作格外轻柔缠绵外,并未多做什麽。只是在水汽朦胧中,看着凛夜被热气蒸得泛起淡淡粉色的肌肤丶线条优美的肩背与锁骨,夏侯靖的目光始终灼热,让凛夜几乎无所遁形。
沐浴更衣後,两人皆换上了舒适的常服。夏侯靖是一身玄底绣金龙云纹的广袖长袍,腰系玉带,虽是常服,依旧尊贵逼人。他亲自为凛夜挑了一身月白底绣银色竹纹的长袍,款式简雅,料子轻软贴身,越发衬得凛夜清俊出尘,如竹如兰。
宫人已将早膳布置在外间暖阁的圆桌上。种类精致而丰富,多是清淡易消化丶又兼顾滋补的菜色,显然是御膳房揣摩了圣意精心准备的。
夏侯靖拉着凛夜在桌边坐下,却不让他动手,自己拿起玉箸,先夹了一块剔透的水晶虾饺,递到凛夜唇边:「尝尝,这是江南新贡的虾仁所制,鲜甜得很。」
凛夜有些不习惯这般喂食,尤其旁边还有侍立布菜的宫女,虽然她们都低眉顺眼,不敢直视。他微微偏头,低声道:「我自己来……」
「张嘴。」夏侯靖却不容拒绝,玉箸又往前送了送,凤眸凝视着他,带着笑意与坚持。
凛夜无奈,只得微微张口,含住了那枚虾饺。确实鲜美弹牙,滋味甚好。
「如何?」夏侯靖问,眼神却盯着他咀嚼时微微动着的丶颜色偏淡的唇。
「……很好。」凛夜咽下,答道。
「那再试试这个。」夏侯靖又舀了一小匙冰糖燕窝粥,吹了吹,送到他唇边。
一顿早膳,就在夏侯靖乐此不疲的投喂和凛夜半推半就的接受中进行。夏侯靖自己倒没吃几口,大半心思都用在观察凛夜吃下什麽东西时表情最松弛愉悦,然後便记下,多夹几次。他甚至细心地将鱼肉剔了刺,将粥吹到适宜温度,照顾得无微不至。
旁边侍候的宫人心中皆震惊不已。陛下对这位新後的重视与宠爱,简直颠覆了他们过往的认知。这哪是对待皇后,分明是捧着稀世珍宝,怕含着化了,捧着摔了。
用完早膳,宫人撤下餐具,奉上清茶。夏侯靖挥手让所有人都退至殿外远处候着。
「今日天光不错,虽有寒风,但日头暖和。」夏侯靖牵起凛夜的手,走到暖阁的窗边。窗子打开一线,带着清冽寒意的空气涌入,顿时冲淡了室内的暖意与食物气息。「可想出去走走?御花园的暖阁里,有几株绿梅应该开了,或者去梅林再看看?」
凛夜望着窗外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琉璃瓦,摇了摇头:「就在殿内也好。」他并非不喜外出,只是觉得,这样宁静的丶只属於两个人的时光,在偌大宫殿的私密角落里,更显得珍贵。
「好,那便依你。」夏侯靖从善如流,揽着他的肩回到内室。他瞥见昨日那枝红白梅依旧傲然绽放在玉瓶中,忽然想起什麽,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提笔。
「要批奏摺?」凛夜问。虽是免朝,但奏摺总还是要看的。
「今日不看那些。」夏侯靖笑道,笔尖却未停。他写字的速度很快,力透纸背,是端正大气又隐含锋芒的帝王书法。但写的内容却让走过来观看的凛夜瞬间怔住,随即脸颊发热。
那并非政论,而是一阕小词:
「红梅白雪映朝霞,玉瓶冰肌胜绮罗。
眉间清冷化春水,眼底星河只为卿。
结发同心龙凤锁,椒房春暖度馀生。
何须更问江山事,怀拥夜儿即太平。」
字迹墨迹未乾,夏侯靖已搁下笔,拿起纸笺,吹了吹,递到凛夜面前:「昨夜便想写了,只是……有更紧要的事要做。」他意有所指,目光灼灼,「喜欢麽?」
凛夜接过,指尖拂过那些力透纸背的字句。「眉间清冷化春水,眼底星河只为卿」丶「怀拥夜儿即太平」……这哪里是一国之君该写的东西?简直是……是沉溺温柔乡的昏君语录。可心里那股酸胀的甜蜜,却骗不了人。
「这若传出去,御史台的奏摺怕是要堆满你的御案了。」凛夜低声道,却小心地将那纸笺抚平。
「那就让他们堆。」夏侯靖浑不在意,从背後拥住他,握住他拿着纸笺的手,「朕在赋税奏摺的缝隙里写给你的那些,可比这直白多了。尤其是那句『江山万担不如卿一笑』,可是在户部尚书催粮的急报边上,挤着写下的。」
他这麽一提,凛夜顿时想起之前发现的那些夹在枯燥政事汇报中的丶火热缠绵的字句,耳根更红了。那些情诗被他小心收藏在一只檀木盒中,偶尔翻看,仍会心跳加速。
「没忘。」凛夜轻声回应,将身体重量更多地向後靠去。
两人便这样静静相拥了片刻,享受着无人打扰的宁静。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光彷佛都慢了下来。
「对了,」夏侯靖忽然想起一事,松开凛夜,走到内室一侧的多宝格前,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抽屉,取出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盒。盒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但保养得极好,光润沉静。
他拿着盒子走回来,递给凛夜:「打开看看。」
凛夜接过,入手微沉。他打开盒盖,里面铺着明黄色的绸缎,绸缎上静静躺着一支笔。笔管是温润的羊脂白玉所制,洁白无瑕,触手生温。笔毫则是罕见的紫毫,色泽莹润,锋颖锐利。笔管上似乎还刻了极细小的字。
他拿起笔,对着光细看,才看清那刻的是两行小诗:「笔底烟霞书不尽,心中丘壑只予君。」字体是夏侯靖的笔迹,但刻工精细无比,显然是高手所为。
「这是……」
「朕亲手做的。」夏侯靖语出惊人,他看着凛夜惊讶的眼神,笑道,「玉管是选了最好的籽料,一点点打磨成形。紫毫是去年秋猎时,特意猎得的紫貂尾尖毫,自己一根根挑拣丶梳理丶扎成的。字也是朕亲手刻的,废了好几支才成这一件。」他说着,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那里有一道浅浅的丶几乎看不清的疤痕,「刻字时不小心划的。」
凛夜怔怔地看着那支笔,又看看夏侯靖指尖的痕迹,心中震动,一时无言。一支笔,从选料到成型,他竟亲力亲为到如此地步?这其中的心血与情意,远非任何珍宝可比。
「你善书画,宫中御笔虽好,却总缺些独特。朕便想着,亲自为你做一支,让你无论写字作画,提笔时便能想到朕。」夏侯靖从他手中取过笔,递到他面前,「试试?」
书案上早已备有纸墨。凛夜接过笔,蘸了墨,手腕悬空,在宣纸上随意写了两个字。笔锋流畅,蓄墨均匀,弹性极佳,确实是一支难得的好笔。更难得的是,握在手中,那玉管的温润触感,彷佛还残留着制作者掌心的温度。
「……谢谢。」凛夜放下笔,看向夏侯靖,清澈的眼眸中波光流转,诚挚而感动。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夏侯靖抬手,用指背轻抚他的脸颊,「喜欢便用着。以後,朕再给你做别的。」
「够了。」凛夜握住他的手,「这一支,便足够我用很久很久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好好珍惜。」
「嗯。」夏侯靖反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
两人又闲话了一阵,多是夏侯靖在说些朝野趣闻,或他幼年丶少年时的一些无伤大雅的糗事,逗得凛夜眉眼舒展,时而浅笑。凛夜则会说一些在边关时看到的奇异风景丶民俗,声音平缓清润,听得夏侯靖目光专注,时而插问几句。
气氛温馨而闲适,直到午前,夏侯靖见凛夜面上略有倦色,知他体力尚未完全恢复,便道:「去榻上歪一会儿?朕陪你小憩。午膳让他们晚些传。」
凛夜确实有些乏了,从善如流。两人相拥躺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轻暖的绒毯。阳光透过窗纸,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鼻尖是夏侯靖身上乾净好闻的气息,耳边是他平稳的心跳,凛夜很快便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夏侯靖却没有睡,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怀中人沉睡的容颜。清瘦秀致的脸庞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柔软,长睫如蝶翼般覆下,嘴唇微微抿着,唇色是健康的淡粉。他忍不住低头,极轻极轻地,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无声低语:「睡吧,我的夜儿。好梦。」
午後,用过精心准备的药膳午膳,夏侯靖见凛夜精神好了许多,便提议手谈一局。
暖阁一角的棋盘早已备好,是上好的榧木棋盘,棋子则是墨玉与白玉制成,温润生辉。
两人对坐,夏侯靖执黑,凛夜执白。
「赌注为何?」夏侯靖落下一子,含笑问道。
凛夜眼睫微抬,落子无声:「陛下想赌什麽?」
「若朕赢了,」夏侯靖倾身向前,压低声音,语气暧昧,「今夜……换你在上面,主动一次。」他可是很期待看到他的夜儿主动时的模样。
凛夜执棋的手指微微一顿,白玉棋子与指尖几乎同色。他面上虽力持镇定,耳廓却迅速染上绯色。「陛下说笑。」他迅速落下一子,试图转移话题,「该你了。」
「朕从不说笑。」夏侯靖紧跟一子,攻势凌厉起来,「若你赢了,条件随你开。如何?不敢赌?」
凛夜被他激起了好胜心。他棋艺本就不凡,往日与夏侯靖对弈,虽是互有胜负,但也常能险中求胜。略一思忖,他抬眼,清澈的眸子看向夏侯靖:「好。若我赢了,陛下需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暂且没想到,先欠着。」凛夜道,「陛下可答应?」
「君子一言。」夏侯靖挑眉,「快马一鞭。」
棋局於是变得更加专注激烈。黑白棋子如星罗布於盘上,时而缠斗厮杀,时而布局深远。夏侯靖棋风大开大阖,攻势迅猛,犹如帝王征伐,气势迫人。凛夜则沉静如水,擅长防守反击,谋定而後动,往往於看似平淡处埋下杀招。
两人皆沉浸其中,不时有妙手迭出。时间在无声的对弈中悄然流逝,殿内只闻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以及暖炉中银炭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
最终,棋局进入官子阶段,形势极其微细。夏侯靖计算片刻,忽然放下手中棋子,摇头笑道:「是朕输了。半目之差。」
凛夜仔细覆盘点算,确实是自己险胜半目。他抬眸看向夏侯靖,眼中有一丝赢棋後的明亮光彩,唇边亦不自觉带了浅浅笑意,如冰河初解,春水微澜。
夏侯靖看得心头一动,叹道:「看来,是朕今日心不够静。」他伸手,越过棋盘,指尖轻轻点了点凛夜的眉心,「美色当前,扰朕心神,输得不冤。」
「陛下是认输了?」凛夜追问,那浅笑未散。
「认,当然认。」夏侯靖靠回椅背,姿态慵懒,「说吧,想要朕答应何事?只要不违背江山社稷丶不伤你自身,朕无不应允。」
凛夜沉吟片刻。他其实并无特定要求,方才答应赌局,更多是不服输的心态使然。此刻看着夏侯靖一副「任君予取予求」的模样,他心中微动,一个念头浮现。
「那便请陛下,」凛夜缓缓道,目光清亮地望着他,「答应我,无论将来发生何事,需得多保重自身。勿要过度劳累,勿要涉身不必要的险地。为了我,也为这天下。」
他没要珍宝,没要特权,没要任何实质的好处,只是要他保重自己。
夏侯靖愣住了。他设想过许多可能,却唯独没想到是这个。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冲击心脏,熨帖得他四肢百骸都舒畅无比。他看着凛夜认真的神情,那双总是清冷自持的眼眸里,此刻盛满的是纯然的关切与隐忧。
「你……」夏侯靖喉头微哽,随即扬起一个无比温柔的笑容,「好,朕答应你。为了我的夜儿,朕也会长命百岁,好好看着你,守着你。」他起身,绕过棋盘,将凛夜从座位上拉起,拥入怀中,「这个条件,朕喜欢。以後可以多提。」
凛夜被他抱着,脸贴在他胸前,听着那有力的心跳,轻轻「嗯」了一声。
「不过,」夏侯靖话锋一转,低头在他耳边道,「你赢了棋,朕也高兴。作为奖励……」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磁,「今晚可换你在上面可好……嗯?」
凛夜身体一僵,刚刚褪下的热意又涌了上来。「陛下!」
「叫靖。」夏侯靖纠正,笑着亲了亲他发烫的耳垂,「愿赌服输,朕认。但朕可是万分期待……我的皇后主动起来,别有一番风情。」
凛夜说不过他,乾脆将脸埋进他怀里,不说话了,只是露出的耳廓红得滴血。
夏侯靖畅快地笑了起来,胸膛震动。他觉得,这大婚後的第一个休沐日,实在是美妙得无以复加。
温存嬉闹了一阵,夏侯靖怕凛夜久坐不适,便提议去寝殿後方相连的一处小花园走走。那花园不大,但设计精巧,引了活水做成小池,池边有亭,亭边植着几株老梅和翠竹,此时绿梅正开,幽香阵阵。
两人并肩而行,宫人远远跟着。夏侯靖始终握着凛夜的手,宽大的袖袍垂下,遮住了交握的十指。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地面上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记得你初入宫那会儿,」夏侯靖望着池面薄冰折射的碎光,缓缓道,「总是独自一人,要麽在藏书阁待上一整天,要麽就在这种僻静角落看着远处发呆。那眼神……冷得像这池子里的冰。」
凛夜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提起那些早已远去的丶冰冷而压抑的时光。那时的他,名为男宠,实为囚徒,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心中充满戒备与绝望。他确实习惯了独处,因为周遭尽是算计与敌意。
「那时我……」凛夜下意识想用旧称,却被夏侯靖轻轻捏了捏手心。
「那时你心里定是在想,」夏侯靖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这皇帝不过是个被权臣架空丶沉溺声色的昏君,偏偏还要将你也拖进这滩浑水里。」
凛夜沉默片刻,没有否认。初时,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夏侯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双手捧起他的脸,目光锐利而坦诚:「朕那时看你,像看一把锋利却易折的剑。想握在手里,又怕伤了彼此;想束之高阁,又不甘心。」他拇指摩挲着凛夜的下颌,「朕用了最糟的方式——折了你的傲骨,却险些连你的魂也一并折了。」
「你没折了它,」凛夜望进他眼底,轻声道,「你只是……把它磨得更亮了。」
「是吗?」夏侯靖低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可朕记得清楚,那些夜里你虽然顺从,眼睛却冷得像要结冰。朕那时就想,这人骨头真硬,硬得让人恼火,又……」他顿了顿,「又让人移不开眼。」
凛夜想起那些充满屈辱与试探的夜晚,想起自己如何咬紧牙关将所有情绪压入心底。如今回想,竟有些恍惚。
「後来朕才明白,」夏侯靖将他揽入怀中,声音低沉,「那不是傲骨,是求生。在这吃人的地方,你不过是想活着,活得有尊严些。」他收紧手臂,「是朕太慢才看懂。」
远处传来宫人细微的脚步声,又很快远去。凛夜靠在这个曾经让他畏惧丶戒备,如今却成为归处的怀抱里,忽然觉得那些冰冷的过往,都被这胸膛的温度一点点焐热了。
「现在懂了也不晚。」他说。
夏侯靖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馀生还长,朕慢慢补。」
阳光穿过枯枝,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光影。那些冰封的记忆,如今说来,竟像在说旁人的故事了。
只是交握的手,比从前更紧了些。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凛夜脸颊上细腻的皮肤,那里的苍白早已被健康的浅淡血色取代,触手温润。
凛夜望进他眼底,那里盛着的深情与悔意如此真实,几乎要将人溺毙。他摇了摇头,主动将脸颊贴近他的掌心,像寻求温暖的猫儿:「都过去了。现在……很好。」
「嗯,现在很好,以後会更好。」夏侯靖顺势将他揽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嗅着发间清冽的竹叶清香,混合着淡淡的丶属於凛夜本身的乾净气息。「朕会让你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好。」
两人在亭中坐下,宫人悄无声息地送来热茶与点心後又退下。夏侯靖亲自斟茶,递给凛夜。茶水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扑鼻。
「过几日,便是元宵宫宴了。」夏侯靖啜了口茶,道,「今年与往年不同,你以皇后之尊列席,怕是会有不少人关注,也会有些繁文缛节。若觉得累,或是不喜应酬,随时可告诉朕,朕带你提前离席。」
凛夜握着温热的茶杯,感受着那份体贴。「无妨,该有的礼数,我会尽到。」他既已决定站在他身边,便不会在这种场合退缩。
「不必勉强。」夏侯靖道,「在朕这里,你永远有特权。不过……」他笑了笑,凤眸中闪过一丝促狭,「朕倒是很期待,看你着皇后朝服,与朕并肩受百官朝贺的模样。定然……冠绝群芳。」
「陛下又胡说。」凛夜无奈。冠绝群芳这种词,怎麽能用在他身上。
「朕字字真心。」夏侯靖正色道,随即又笑开,「到时,朕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朕的皇后,是何等风姿。」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日头西斜,天色渐暗。寒风起,虽在亭中,也觉凉意侵人。夏侯靖怕凛夜着凉,便牵着他回了寝殿内室。
殿内暖意融融,夜明珠的光辉与新点起的烛火交相辉映,将室内照得温馨明亮。那枝红白梅在玉瓶中,依旧静静绽放着冷香。
晚膳依旧精致可口,夏侯靖依旧照顾得无微不至。饭後,两人坐在窗下软榻上,凛夜靠着夏侯靖,手里拿着一卷闲书随意翻看,夏侯靖则单手环着他,另一只手把玩着他一缕垂下的墨发,时而凑到鼻尖轻嗅,时而绕在指尖。
气氛安宁得让人心醉。
「夜儿。」夏侯靖忽然唤道。
「嗯?」凛夜从书卷中抬头。
「今日开心麽?」夏侯靖问,目光专注地看着他。
凛夜迎上他的目光,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期待与温柔。他放下书卷,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後点头:「开心。」这简单两个字,却蕴含着极大的满足。从晨间醒来偷亲被逮的羞窘,到梳发的温情,收礼的感动,对弈的专注,散步的闲适……一点一滴,都是寻常夫妻的温馨日常,却是他曾经不敢奢望的安稳与幸福。
「朕也开心。」夏侯靖笑了,那笑容纯粹而明亮,少了帝王的深沉,多了少年人般的满足。「比打下一座城池,比国库增收千万两,都开心。」他低头,抵着凛夜的额头,鼻尖相触,「原来,这就是家的感觉。有你在的地方,便是朕的归处。」
家。这个字眼让凛夜心头剧震。他有家,那座由夏侯靖亲自下旨丶按照他记忆中的模样精心重修扩建的凛府,如今居住着兄长凛风丶看着他们兄弟长大的老管家福伯,以及几位从边疆归来的叔伯兄弟。那里有熟悉的庭院丶温暖的灯火与家人的关怀,是他血脉相连的根。然而,此刻在这个男人温暖的怀抱里,在这座华丽却也私密的宫殿中,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截然不同丶却同样深刻甚至更加炽热的安稳与归属——这是独属於他们两人丶由爱与承诺构筑的家,是灵魂的栖息之所。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夏侯靖的腰,将脸深深埋入他颈窝。这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夏侯靖收紧手臂,将他完全圈禁在自己的怀抱与气息之中。烛火噼啪,梅香暗浮,时间彷佛在这一刻停驻,只馀下两颗紧紧相依的心跳,谱写着无声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