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分兵与积恨(第1/2页)
邛都城外汉军大营大军开拔前的夜里,中军帐里灯火亮到了后半夜。
大幅的南中舆图铺在正中,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新添了许多标记。赵云、马超、马岱、魏延、霍戈,还有诸葛亮,围在旁边。
“越巂算是站住了”赵云用竹鞭敲了敲地图上邛都的位置,“下一步——益州郡、牂牁郡,怎么打?都说说。”
魏延抢先开口,手指直接戳向地图南边腹地:“那还用说?集结全军,直扑益州郡,找孟获决战,把他老巢端了,别的宵小自然散了。”
马岱摇头:“文长,南中不是平原。你看这路,”他手指划过从越巂到益州郡的路线,中间隔着大片表示山林的阴影和弯曲的河流标记,“山重水复,孟获要是在险要处设防,或者干脆躲进更深的山里,跟咱们捉迷藏,这仗就拖成烂泥潭了。”
霍戈是本地人,补充道:“而且,孟获不是一个人。南中几大蛮部,虽以他势力最大,但牂牁郡那边还有个汉人叛将朱褒,拥兵割据,跟孟获眉来眼去。咱们全力南下打孟获,朱褒从东边捅咱们腰眼子怎么办?”
诸葛亮一直没说话,这时才用炭笔在地图上点了两个位置:“学生以为,当分兵。”
“分兵?”马超挑眉,“兵力分散,不怕被各个击破?”
“非是单纯分兵,”诸葛亮解释道,“乃是主次呼应,东西并举。”他用笔尖先指向牂牁郡(约今贵州黄平、贵阳一带)。
“东路军,目标朱褒。此人乃汉人叛将,盘踞牂牁,与孟获勾结,为我军侧翼之患。若能速破之,既可斩断孟获一臂,亦可稳固我军东线,使孟获无法东逃或求援。”
他又将笔尖移向益州郡:“而我军主力,则由此南下,直趋益州郡。然目的非是立即寻求与孟获决战,而是抢占要地,切断其与北部、东部其他蛮部的联系,形成威压之势。孟获若援朱褒,则我可攻其腹地;孟获若固守,则东路军破朱褒后,可与我形成东西夹击。彼时,孟获进退失据,决战之机,方为我所握。”
赵云盯着地图,沉思片刻。这思路和他这几天想的差不多。南中山林广袤,蛮部分散,一头扎进去找孟获主力拼命,不是上策。先把外围钉子拔了,把口袋扎紧,让孟获变成瓮中之鳖。
“孔明所言,正合我意。”赵云最终点头,竹鞭一挥,开始部署,“孟起。”
“在”
“着你统本部一万五千步卒、两千骑兵,另从我麾下拔两千山地营精锐、一千辅兵弩手归你节制。为东路军,出越巂东境,直捣牂牁,讨伐朱褒,记住,速战速决,打掉他,守住东边门户”
马超抱拳,眼中战意燃起:“领命,定叫那朱褒在劫难逃。”
“马岱、魏延、霍戈”
“在”
“随我统主力,南下益州郡。马岱领前军,霍戈山地营为先锋,魏延轻骑游弋策应。咱们不急,一步步往前推,占住关键隘口和河谷,把孟获给我慢慢围起来”
“是”
“孔明,”赵云看向诸葛亮,“你仍随中军,参赞军务,协调东西两路消息。”
“学生遵命。”
分兵方略既定,众将各自回营准备。帐内只剩下赵云和诸葛亮。
诸葛亮收拾着图卷,忽然轻声说:“将军,分兵虽妙,然东西两路,相距渐远,消息传递,山高水长,恐有迟滞。需约定好联络信号与应变之策。”
赵云嗯了一声:“已让工兵准备了一批信鸽。另外,每三日,东西两路需各派快马,至中间预设的联络点交换军情。”他顿了顿,“孟获那边,不会坐以待毙。咱们动了,他肯定也会动。”
就在汉军商议分兵的几乎同时,南中腹地,益州郡滇池以南数百里,一片被茂密热带雨林环绕的坝子上,矗立着孟获的主寨。
这寨子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个巨大的、用粗大原木和竹子搭建起来的聚居地。木墙高大,上面插着削尖的竹刺,挂着一些风干后狰狞的兽头骨。寨内房屋杂乱,气味混杂着牲畜粪便、腐烂植物和某种刺鼻的香料味道。
中心最大的一座竹楼里,火光跳跃。孟获坐在一张铺着完整虎皮的木榻上,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阴晴不定。
他年纪约莫四十上下,体格异常魁梧,赤裸的上身布满疤痕和诡谲的靛青色纹身,肌肉盘结如老树根。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道是什么野兽的獠牙,眼神浑浊而凶狠,像一头时刻处于警戒状态的受伤野猪。
下面站着几个同样粗豪的蛮部首领先,大气不敢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和隐隐的恐慌。
“越巂……丢了?”孟获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一个负责打探消息的小头目扑通跪下,头埋得很低:“是……是的大王。高定元被擒,邛都换了汉旗。汉军……是赵云和马超来的,兵很多,装备……很好。”
“多少天?”孟获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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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汉军进越巂,到城破……不到,不到半个月。”
竹楼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高定元盘踞越巂多年,仗着地利,以前官军几次进剿都奈何他不得。这次竟然半个月就完了?
孟获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他不是没和汉人官府打过交道,早些年也劫掠过边郡,和益州来的官兵打过几场,互有胜负。但这次的感觉,完全不同。
赵云、马超……这些名字他隐约听过,是北边那个皇帝刘朔手下最凶狠的爪牙。他们打的仗,是和袁绍、曹操那种几十万大军对垒的仗。现在,这样的军队开到南中来了。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汉军的速度和那种有条不紊的压迫感。拿下越巂,没有像以前那些贪功冒进的将领一样立刻疯狂南扑,反而停下来,安民、屯田、移民……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把钉子夯进木头里,不急不躁,却让人看着绝望。
他清楚自己手下这些部落勇士是什么水平。悍勇是悍勇,但装备差太多了。骨头磨的箭头,射不穿汉军的铁甲;竹枪石斧,砍不动汉军的盾牌。更别说人家那严整的阵型和听都没听说过的各种攻城器械。
天壤之别。这个词突然冒出来,让孟获心里一阵刺痛和暴怒。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就能有那些东西?凭什么他们就能占据肥沃的土地,而自己和族人就要窝在这湿热瘴疠的山林里,跟毒虫猛兽抢食?
尤其是想到猛兽,孟获的眼睛瞬间就红了,胸膛剧烈起伏起来。
前几年,北边益州闹虎患,闹得挺厉害。后来不知怎么的,那些吃人的大虫就越来越少了。孟获起初还以为是山神保佑。
直到后来,有从北边逃过来的零星汉民和被打散的蛮兵带来消息,说不是山神,是那个皇帝刘朔,组织大军,发动百姓,设陷阱,下套索,硬是把益州境内的老虎几乎杀绝、赶绝了。
赶绝了,赶哪儿去了?南边,他的地盘上。
从那以后,南中腹地的虎患就再没消停过。寨子里的牲口被拖走是常事,落单的族人被咬死咬伤的消息隔三差五就传来。他组织过几次大规模的围猎,但山林太密,老虎又狡猾,每次都是损兵折将,收效甚微。
为了防范老虎,寨子周围不得不竖起更高的木墙,夜里值守的人手增加了一倍,族人人人自危,生产都受了影响。
这几年,死在虎口下的族人,比死在和周边部落冲突里的还多。
都是刘朔,都是那些该死的汉人,他们把灾祸赶到了自己的家园,现在还要派兵来赶尽杀绝。
新仇旧恨,像毒藤一样缠紧了孟获的心。恐惧慢慢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怨恨取代。
“汉人……欺人太甚”孟获猛地站起,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矮几,上面的陶罐酒器哗啦摔得粉碎。“占了我们的盐井,抢了我们的好地,现在连活路都不给了,把吃人的老虎赶过来,再派大军来杀我们。”
他喘着粗气,环视手下头领:“你们说,怎么办?跪下来,像越巂那些没骨头的叟人一样,给汉人当狗,去给他们种地?”
几个头领被他充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都低下头。有人小声嘟囔:“可是大王,汉军厉害啊……”
“厉害?”孟获狞笑,“山是我们的山,林是我们的林,他们铁甲再厚,进了林子,走得动吗?他们马再多,爬得上我们的山崖吗?”
他走到竹楼窗边,指着外面黑沉沉的、仿佛无边无际的雨林:“在这里,我们才是主人,汉军敢进来,我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瘴毒,什么叫陷阱,什么叫有来无回。”
他转回身,脸上横肉抖动:“传令各寨,收紧人马,储备粮食,把通往滇池和各处要道的陷阱、绊索都给老子弄上,汉军要来,好啊,我等着他们。”
“还有,”他眼中闪过残忍的光,“把寨子里那些没用的老弱,还有上次抓来不肯归顺的汉人奴隶,挑一些出来。到时候,有用处。”
头领们面面相觑,从孟获的话里听出了某种不祥的意味,但没人敢问。孟获的残暴,他们比谁都清楚。上次有个小头目作战不利,被他当众剥了皮,晾在寨门上风干。
“去吧”孟获挥手,像驱赶苍蝇。
头领们匆匆退下。竹楼里只剩下孟获一人,和跳跃的火光。他重新坐下,抚摸着身下那张虎皮这是他亲手猎杀的一头猛虎,那畜生咬死了他三个亲兵。
他嘴里喃喃低语,充满了怨毒:“刘朔……赵云……你们把灾祸赶给我,我就把死亡还给你们想夺我的地盘?除非把我的血流干,把南中每一片树叶都染红……”
窗外,南中闷热潮湿的夜风穿过雨林,带来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和某种腐败的气息。
大战的阴影,如同这浓郁得化不开的夜色,沉沉地压向了这片古老而蛮荒的土地。一边是秩序、钢铁与步步为营的推进;另一边,则是野蛮、仇恨与困兽犹斗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