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疫起(第1/2页)
天擦黑的时候,江边那片不大的滩地上,已经整齐排开了百十来具尸体。都用临时找来的草席或破布盖着脸,沉默地躺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和依旧咆哮的泸水作伴。
营地里飘起了炊烟,米粮下锅的香味混在湿重的空气中,勉强冲淡了些江边飘来的腥气。士兵们端着陶碗,蹲在各自的营火旁,没人高声说话。白天看到的那一幕,还有手里残留的打捞尸体时那种冰凉、滑腻的触感,像层看不见的灰,蒙在每个人心头,饭吃到嘴里都有些发木。
变故来得很快。
先是靠近江边、参与打捞最积极的那几个营寨里,有人扔了碗,捂着肚子冲到营帐后面,哇哇地吐起来。起初没人在意,行军打仗,水土不服常有的事。
可接着,呕吐的人多了,腹泻的也开始出现。有人一趟趟往茅厕跑,回来时脸色蜡黄,腿脚发软。更严重些的,开始拉出带着脓血的东西,蹲下去就差点起不来。
各营的队率、屯长起初还以为是吃坏了东西,骂骂咧咧地查问伙食。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不对这病来得太急,太集中,而且症状看着眼熟。
“瘴痢……是瘴痢”一个凉州来的老兵他参加过江东之战识得瘴痢,看着手下几个士卒痛得蜷在地上的样子,脸色变了,嘶着嗓子喊出来。
这词儿像块冰,砸进了渐渐骚动起来的营地。瘴痢,南中这鬼地方最出名也最让人头疼的毛病。发热,上吐下泻,拉脓拉血,身子弱点的,几天就能把人拉空。以前朝廷军队进来,没死在刀箭下,倒在这病上折损人马的例子,可不少。
消息一层层报上去,还没到中军帐,随军的医官营已经动起来了。
刘朔这些年,在军队里砸本钱狠搞的几样东西,军医系统是其中之一。大军出动,必配医官营,里面分内科、外伤、还有专门管防疫的。医官都是各大医学院自己培养的,药材更是按单子提前备足,沿途还能补充。
几个须发花白的老医官带着徒弟,提着药箱,举着灯笼,快步走进最先发病的营区。一看,一问,一搭脉,再翻看一下排泄物,心里就八九不离十了。
“是瘴痢,没错。”一个姓吴的老医官眉头拧成疙瘩,对闻讯赶来的马岱和霍戈说道,“热毒蕴结,湿热下注,来势很猛。”
马岱急了:“怎么会?陛下的严令,喝水必沸,饭前洗手,营盘也选在高燥处,怎么还会染上这鬼东西?”
吴医官也疑惑。大军南下以来,这些卫生条令执行得一丝不苟,瘴痢病例虽有,都是极个别的,像这样短时间内集中爆发,太反常了。除非……
就在这时,中军帐那边,诸葛亮匆匆赶来。他白日里也帮忙整理了部分打捞记录,此刻脸色在晃动的火把光影里显得有些苍白,但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一种急速运转的思虑。
他直接走到几位医官面前,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嘈杂为之一静:“诸位先生,患病兵士,是否多为今日参与打捞江中遗骸者?或者,与打捞者同营共灶、密切接触之人?”
几个医官对视一眼,快速核对了一下手头刚记下的患病名册和所属营队,脸色都变了变。吴医官沉声道:“诸葛参议所言……似乎不差。最早发病、最重者,皆是白日里最早下水或在滩边拖拽尸体之人。邻近营寨,亦开始蔓延。”
诸葛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一片清冷,转向马岱和霍戈,也转向闻讯从土坡上下来的赵云。
“将军,诸位。恐怕……症结不在饮水饮食,而在江中那些尸体。”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压下心头的寒意:“蛮人先以虐杀祭江激怒我军,料定我军见此情景,必不忍同胞尸身喂鱼,定会打捞。而后,他们混入江中的,不仅有新死之人,更有早已因瘴痢或其他恶疾毙命、体内充满疫毒之尸,尸体顺流而下,我军兵士接触尸身,手上、衣甲沾染秽物,若未曾彻底清洗便取食饮水,或与袍泽接触,疫毒便由此传入营中。”
帐前一片死寂,只有远处病卒压抑的呻吟和江涛声传来。
霍戈猛地一拳捶在旁边木桩上,眼睛瞪得血红:“好歹毒的心思!他们……他们连死人都不放过,拿来当刀使”
魏延牙齿咬得咯咯响:“狗杂种,正面打不过,净使这些阴损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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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的线条绷得像石头。他看向吴医官:“医官,既知源头,可有治法?疫情可能控制?”
吴医官定了定神,捋了把胡子:“将军,若是往年,如此规模的瘴痢爆发于军中,确是麻烦至极,动辄损兵三五成亦不稀奇。但如今……”他语气里多了几分底气,“陛下早有准备。瘴痢之方,华佗先生、张仲景先生皆有钻研改良,军中常备药材充足。此病来势虽凶,只要应对得法,并非无救。”
他语速加快,开始布置:“请将军即刻下令:第一,所有已出现症状之兵卒,无论轻重,立即移至下风向预先划定的疫病营隔离,专人看管送药送食,污物集中深埋焚烧。第二,各营即刻彻查,凡白日接触过尸体或江边秽物者,未发病亦需暂时集中观察,与未接触者分开居住饮食。第三,全军立刻用沸水混合石灰,洗手净面,清洗可能沾染秽物的衣甲兵器。营区内外,遍撒石灰粉,焚烧艾草苍术驱避疫气。第四,未病者,即刻服用防疫散,此方清热燥湿,或可防病于未发。”
他看向诸葛亮:“诸葛参议推断极是。此疫既由尸身传来,后续打捞安置遗骸之事,必须由佩戴手套、面巾,事后彻底熏蒸净身的辅兵专门负责,且需远离主营。”
赵云点头,没有任何犹豫:“就按吴医官说的办。马岱,你负责调兵隔离、维持秩序。霍戈,带你的人协助医官营,管控疫病营,严禁无关人等靠近。魏延,你的骑队在外围巡弋,防止蛮兵趁乱偷袭。孔明,你与医官营一道,协调药材调配、人员登记诸事。”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原本有些慌乱的营地,在将领和基层军官的呵斥弹压下,迅速转为一种紧绷的、有条不紊的忙碌。
火把点得更多,将营地照得通明。一队队面色痛苦的病卒被搀扶或抬往远处新立的隔离区,那里很快飘起浓重的药味和艾草烟气。各营响起哗啦啦的水声和军官的催促:“洗手,脸也洗,甲胄缝隙都冲干净。”
辅兵们推着小车,将成袋的石灰粉撒在营区道路和帐篷周围,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呛鼻的气味。大锅架起来,沸腾的水汽混着药材的苦味开始升腾。
对岸的迷雾依旧深沉,寂静无声。但汉军营寨这番灯火通明、人声扰攘的动静,显然瞒不过对岸的眼睛。
孟获大概正等着北岸营地大乱,哀嚎遍地吧。
中军帐前,赵云望着对岸那片吞噬了一切的黑暗,目光冰冷。
吴医官过来禀报:“将军,药已开始熬煮,首批病患已服下。疫情发现得早,处置也快,只要不再有新的大规模接触传染源,应可控制。只是……”他迟疑了一下,“病卒体弱,非数日之功可以痊愈。大军士气,亦受挫动。”
赵云明白他的意思。原定明日拂晓试探渡江的计划,肯定是不行了。现在渡江,等于把一批病号和体力下降的士兵往刀口上送。
“传令各部”赵云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暂停一切渡河准备。加固营防,深沟高垒。救治伤病,恢复体力,是为首要。”
他转身走回帐中,在摇曳的烛火下,看着地图上那道代表泸水的粗重墨线。
蛮人这一手,确实阴狠,打在了他们意想不到的地方。用汉人的尸体,来害汉人的兵。
但也仅仅如此了。
他们算准了汉军会收尸,却算不到汉军有如此完备的医官系统和应对预案。他们以为瘴痢还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营瘟,却不知道这病在大汉军医手里,已经变成了有点麻烦,但并非无解的麻烦。
这一夜,北岸汉军营寨无人安眠。药味、石灰味、艾草味混在一起,灯火彻夜通明。对岸的迷雾里,或许有蛮兵在疑惑,为何预想中的崩溃和混乱没有发生?为何那些汉人还在有序地忙碌?
天快亮时,疫情初步统计送到了赵云案头:发病者五百余人,其中重症近百。无一死亡。隔离措施已到位,未出现新的爆发点。
代价是渡江的步伐,被硬生生拖住了。
赵云合上竹简,看向帐外渐亮的天光。江面上的血红色早已被水流冲淡,但那抹红,和昨夜营中的灯火、药气,一起烙进了每个汉军士卒的心里。
恨意,在冷静的应对下,沉淀成了更坚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