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屋子。
粗制青瓷碗碟在桌上码得齐整。
清蒸鱼丶清蒸蟹丶腊肉香肠冒着热气儿,大米饭香混着辣椒炒肉香味儿在屋内漫开...
从此能看出,民国时期找到好主子的下人们,生活水平并不差,月钱虽不是最高,但富户包吃包住,有时还能给衣物,过年还有红包,能攒钱,比打零工收入稳定。
真正的底层,实际上是卖力气换活命钱,朝不保夕的黄包车师傅。
靠拉客计件赚银元,缝雨天丶战乱丶淡季,可能就是颗粒无收,还有车行抽成,军警勒索,下人至少还得打狗看主人,他们受到欺负,只能碾碎牙往肚子里咽。
一天下来,赚些钱仅够果腹。
对,就是骆驼祥子这种。
十来人挤在桌前,看着眼前那样丰盛的一餐,让人忍不住失神...
「来,开吃罗~」
「胡大啊,我下过不少馆子,我总觉得他们做的菜,都不如你...」
「你这话就是抬举我了,我就烧些普普通通的菜,哪有这麽好。」
「来来来,咱们喝几杯。」
「酒可是好东西,喝在心底美美的,有句话怎麽讲,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
「嘿,你还甭说,你看看老包不喝酒,出门外头都说他是我老哥。」
「老包喝不了,甭劝他,叫国维来替他喝差不多...」
「国维可以啊,你这酒量...完全不随你老子!」
「嚯,有志啊,你这啥时候学会的喝酒?」
「刘大娃不喝酒,他喝茶...」
「嗨呀,不能喝没人叫你喝这麽多啊...」
「还是国维酒量好啊...」
「来抽菸。」
「哟,这包装...什麽牌子啊?」
「美丽牌香菸,这个日子,怎麽能不抽美丽牌呢...」
「嚯,这烟抽着是和老刀牌不一样...」
......
杯盏脆响泠泠,筷尖碰响间,低语浅笑压过窗外的嘈杂,动荡年月里的这点暖意,悄悄裹住了每个人的心...
在这一瞬间...
包国维甚至产生了错觉,就好似现在所处已不是民国,更像是在乡下农村,吃着坝坝宴,和几个老头子欢乐的喝着酒,酒喝高后,起了话头聊起民国局势。
聊起蒋丶冯丶阎,聊起这兵荒马乱的日子,南边闹()军,北边有奉军,外患逼近,内忧未平,咱们百姓何时熬出头啊?
几杯下肚,再骂:「这操蛋的世道!」
渐渐的,包国维眼睛里地凹天旋,心底生出一丝欢愉,然后他眼皮耷拉着趴在桌面上。
「国维,你没事吧...」
「喝醉了,你家国维是喝醉了,哈哈。」
埋头趴在桌下的包国维,面色通红,缓缓道:「冰尖叫...」
「啊?你说什麽?」凑近的老包一脸疑惑,他想听清楚些,儿子到底再说什麽。
「喝了酒后,来上一瓶冰尖叫会很爽...」包国维缓缓说完,沉沉地睡了过去。
「什麽捡...什麽叫......?」
......
宿醉后的第三天。
这天,省立志诚中学开学了。
被人叫做洋学堂不是没有道理的,当然,确切点说,应是新式学堂,「以西学为主丶中西结合」,他对于私塾个别教学无疑是进步的,有实验室丶图书馆这些配置,课程也多了许多,数学丶外语丶理化丶史地丶兼受国学。
打破科举制桎梏,传播民主思想,授科学知识,括展女性教育权,适配社会近代化需求。
当然,也有一定的局限性,推动思想启蒙的同时,阶层壁垒明显丶脱离民生等等...也可以反射出社会转型的不均衡。
当时诸多名人,基于自身立场,也给出过多元评价,重点还是「自身立场」。
就如在酒馆里,留洋归来的先生抿酒叹道:「适之先生所言极是,洋学堂开民智丶破愚昧,乃强国之基!」一旁老秀才却摇头:「张香帅说得对,丢了国学根本,学再多西学也是无源之水啊!」
但皆由后人评价罢...
志诚中学在溪口最繁华地段,开学日,洋学堂口熙熙攘攘,家长拎行李,学生挎着书包,在带子边,许多警察维持着秩序。
西式钟楼的钟声敲响了,包国维踏在校园操场中,路过走过的学生,许多精致洋装,再不济男生也是帆布长衫,女生浅色素裙。
毕竟这是贵族学堂,来这里念书的,包国维就是最穷的,没有之一。
包国维在人群中,活像条土狗,还学习成绩极差,行为习惯不良,难怪在学校造人唾弃,女神安淑真能喜欢他,那才真是瞎了眼。
这时,他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声音。
「包国维,站住,你走这麽快干啥?」
包国维回头,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少年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领口还系着精致领带,他的一双甩尖子皮鞋,更是鋥亮,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背头,不傀是用了司丹康。
他那身后的,还有同样富少打扮的郭大明。
「郭纯?」
郭纯上前,用篮球撞了包国维小臂一下,道:「怎麽感觉你小子胳膊变粗壮了不少?喂,假期叫你出来打篮球,连你踪影都找不到,你这小子假期在干啥?」
真是打篮球吗?我看是叫帮你传情书吧,呵呵...
「哦,我假期在打零工,没钱了。」
「打零工?真的假的?」郭纯和郭大明两人一脸鄙夷,毕竟穷是原罪。
郭大明:「包国维,你算是废了,竟然跑去打零工,那才几个钱啊,一天还挣不到一顿饭钱呢。」
「行了行了,别搭理他,咱俩去看看吕澄楠收到了我送的情书,到底是什麽样的反应!」
郭纯和郭大明快步在前,将包国维甩在了身后。
志诚中学北楼,国中三年级一间教室内,包国维和郭纯,成了班级里唯二的留级生,分为最后一排的同桌。
戴着眼镜的先生,轻拍了下桌面,然后清了清嗓子道:
「起立!」
「坐下!」
「同学们,我们都是很熟悉的,唯有,郭纯和包国维两位同学是留...啊,是新到班上来的,让我们鼓掌欢迎。」
「在我们正式讲课前呐,想跟同学们谈一谈,关于新生活运动,对于教育改革的一个一个...那麽...就是那麽一件事情吧,我们的吴校长是革新派,他主张废旧年,兴阳历,所以我们提前开学,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笃笃。」
「刘先生。」一个人打断了他,拿着一张单子送到了刘先生手上。
刘先生看清单子上写的字,他沉声道:
「郭纯,你到训育处去一下。」
训育处?
郭纯惊了一下,那里可是校方专收拾人的地,到底发生什麽了?
难道是我送的情书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