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吹把你,金枝兰显然不信,直到身后起了动静,她回头,瞧见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头,身上穿着缝缝补补的厚棉袍,正冲着自己笑。
她才意识到是真的,这老头是包国维的爸?金枝兰顿时小脸一红,害羞地朝着右边逃跑了,老包迈步走来,他眼眶红润丶一脸动容。
国维刚刚叫我爸?我没听错吧?
「你,你刚刚叫我什麽?」
「行了,进屋子去吧。」包国维双手揣进棉袍下,径直走回了屋子。
在屋子内,老包依旧不依不饶地问道:「刚刚那漂亮的女娃是谁啊?难道,是你的女朋友?」
「哎呀,别瞎打听了,那只是同学,不,同学都算不上,只是校友。」包国维被老包问得有些烦。
「我懂...我懂!」老包摸了把老泪欣慰的笑了。
???
你懂个锤子。
包国维见老包这副模样,顿时有些无语,便开口说:「好了,我出去一趟。」
「去吧,去吧,玩晚点儿也没事。」
「......」
......
转眼,距志诚中学开学,还剩下两天...
这一天。
是独属秦公馆里下人们的假期,胡大在家做饭,都是些鸡丶鸭丶鱼丶蟹之类的硬菜,这是下人们搭夥出钱买的。
到了晌午,公馆里的下人们,会带着娃,到胡大家里聚餐。
这聚餐每年那麽一回,人员还是那些,有:包氏父子丶胡大夫妇丶老大嫂和她俩娃丶李管家夫妇丶还有府内女佣陈戴氏,和她老公与儿子,对了,她老公就是戴老七。
胡大和老包不一样,他没有读洋学堂的儿子,这麽多年的积攒,让他在溪口县买了房,而且房子很不错,位置在溪口北的围合式院落。
青砖门楼前,刚从书局写稿,赶来胡大家吃晌午的包国维,在大门口,遇到了几个儿时玩伴。
有戴老七的儿子,那穿着廉价西装马甲的戴有志,还有老大嫂家的:
刘大娃:刘波。
刘二丫:刘艳。
三人在大门前梯道坐着,有说有笑的,看见远处那双手揣在棉服下款款而来的包国维,他们的唠嗑停了下来,转头又议论起他。
「快看,那不是小维吗?他来了。」刘波惊讶地指向远处。
「对,是他,人家去了洋学堂后,都不愿搭理我们了。」刘艳阴阳怪气道。
「唉,以前小维和我们关系不错,不知道为啥的,他上了洋学堂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刘波摇着脑袋,脸上带着丝追忆。
他想起小时候,那时他们常在河头摸鱼捉虾丶在公馆里踢毽丶在城隍庙看杂耍丶在私塾外偷听念书,摇头晃脑学先生腔调...
那时他还记得很清楚,小维说他将来也要念书,成为先生的老师,他当时笑着说:比先生还厉害?那岂不是学校里的校长?结果小维上了洋学堂,没念书后他干起长工,朋友情就渐行远了。
不,是他疏远了我们,他交到新的洋朋友,就不屑于我们玩耍...
「他一向如此。」那年纪大点的戴有志似乎看透一切,冷笑一声又道:
「这个小维,在那些阔少爷后边像个跟屁虫一样,还真以为自己也是少爷了,这就是没有那个少爷命,还害了那病,家里没钱还非要去啥贵族学堂,就前些日子,他爸还在管我爸借钱,买什麽校服,真是活要面子死受罪...」
「真的假的戴哥儿,他家已经这麽困难了...?」
「这事儿还能有假?行了,他过来了,先不提这事儿了。」
见包国维走近,刘艳缄默凝望着他,戴有志头撇旁边,全当没瞅见,刘波乾笑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而包国维,见到这些儿时玩伴时,心底升起一抹别样感受,他略微沉默,便笑着道:「刘波丶刘艳丶老戴,好久不见,怎麽样,啥时候开饭啊?」
「应该还有一会儿吧...」刘波有些发愣,他与妹妹刘艳,都有些诧异。
小维曾都是不搭理丶不相干,今儿竟主动和他们搭话?
戴有志有些不乐意,他今年21,比包国维大四岁,大夥都要叫他一声戴哥儿,这包国维竟然叫他老戴,嚯,听着真叫人刺耳...
「哦,刘波,你们茶馆最近生意怎样?」
「挺好的,就是忙起来连轴转,倒是能接触些三教九流,我跟你说,这读书啊和出社会,还真是不一样......」
「的确大不相同。」包国维赞同点头。
「听七叔说,老戴,你在那溪口环球理发馆打工?那理发馆高档呀,有没有司丹康卖?」
一听这话,戴有志脸上就挂着神气,他最喜欢听的话,就是夸他打工的理发馆高档,最讨厌的话,就是说他的工作是下九流。
「那铁定高档,我给你说,我们理发馆是这溪口县最高档的,没之一,理发要三角呢,我在那儿,见过太多富贵的老爷,甚至还见过咱们县的县长呢。」
「对了,你怎麽知道司丹康的?这可是咱们馆里的高档发油,卖一块钱呢!」
「啊!剃头都要三角,发油卖一块,好贵啊!」刘波一脸震惊:「戴哥儿,你还见过县长?你难道给他剃头?」
「那倒没有...他找我们馆长理发,我给你们说,县长的脑袋后边有些扁...」
「真好啊戴哥儿,早知道我没念书就听我爸的,就该去找七叔学手艺,倒不用给人端茶送水了。」
「你现在学也不迟啊,要我说啊,你那酒楼打工还真没啥意思,钱少不说,活还不体面,别看咱俩都是下九流,下九流和下九流那也是不一样的...」
「我再考虑考虑,总感觉这细致活不是那麽好乾的...」
「行,其实呀,还得是小维,在洋学堂念书,将来出来就是洋老爷...」戴有志笑呵呵道。
稍顿,话锋又一转:
「小维啊,你这次学期考试成绩怎样啊?」
刘波和刘艳都愣了一下,他们几人都知道包国维留级这事儿,戴哥儿这麽说,明显是想要打包国维脸啊。
「主科七科,我六科丁,唯一乙的,还是体育。」包国维却满不在意,就像考这成绩的人不是他似的。
想像中的难为情丶尴尬丶气急败坏都没有,包国维直接坦荡,大大方方地说出口。
这倒令三人没想到。
「小维啊,其实你不用非得钻那牛角尖,念书没有天赋就没有天赋,那不是唯一的出路,倒不如学个手艺活,养活了自己,别在啃老子了,你爸也不容易,前些日子都还在为了你的校服钱四处跑......」
戴有志摆出一副年长几岁的兄长姿态,对着包国维说教。
「读书确实不是唯一的出路,我也没想过会是我的出路。」
「那你将来能干什麽?」戴有志浅笑含讥道。
「行吧行吧,快开饭了,咱们先进屋吧,至于我是什麽人,想干什麽,以后你就知道了...」
闻到里边饭香传来,包国维果断终止了这场无意义的谈话。
看着双手踹在棉袍下,径直进屋乾饭的包国维,戴有志有些嗤之以鼻。
「嚯,装神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