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5号,礼拜三。
国中三年级『期中考』开始。
教室里,监考先生将「禁止喧哗」挂在墙边,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期中考查·国文」。
「安静。」教务主任推了推圆框眼镜,声音不算高,却让教室里的窃窃私语瞬间掐断。
他捏着试卷的一角往下分,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有人紧张得咽口水,有人偷偷摸出橡皮在指尖转着,还有人盯着窗户外的老槐发呆。
包国维接过试卷,指尖触到微凉的宣纸,鼻尖萦绕着油墨和纸张的淡香,这是洋学堂才有的机制纸,比私塾的毛边纸细腻得多。
选择题考的是《论语》选段的释义,填空题则是古诗文默写……
他扫了眼题目,国文卷的作文题是「春日即景」,旁边附了句「或叙其事,或抒其情,不少于四百字。
他捏着毛笔蘸了蘸墨,开始「刷刷」地写了起来...
「国维…维哥,手抬一抬……」一旁的郭纯低声道,时不时将目光斜瞟过来。
包国维闻言将手挪开,能不能抄到,全看郭纯造化,先生背着手在过道里踱步,好几次都差点逮到郭纯……
至于这作文,包国维可以选择的有许多,例如朱自清的《春》,季羡林的《春满燕园》,总之,随便截段都是满分作文的存在。
不过,包国维并没有这麽做,自己现在写了,过两年对方就没得写了,这仅是期中考试,完全没必要....
索性,包国维凭藉大脑中的储备,东拼西凑,再添几分原创,揉捏出了自己的作品。
「……既写了福宁街春景,又暗合了「少年当惜时」的意涵,字句凝练丶直抒胸臆…拿个满分不为过吧?」包国维暗道。
包国维挥毫疾书,一气呵成。
邻座的女同学偷偷抬眼瞄了瞄他的卷面,眼神里藏着几分羡慕,又慌忙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急促地划着名,生怕被先生看见。
「叮叮叮」
钟声撞碎了教室的寂静。
「停笔,交卷。」
监考先生声音刚落,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纸张摩擦的声响,有人急急忙忙地补写名字,有人慌慌张张地叠试卷……
郭纯还趁机大看了包国维试卷几眼,他顿时面色一滞,吃了苍蝇的表情浮现……
自己抄的好多题...好像都没对准空!
走廊里站了不少学生,凑到一块对答案,时而欢呼时而叹息,也有人靠在墙根儿眼里满是疲惫,还有人拿着英文课本,趁着隙赶紧背书,准备接下来的英文考试……
英文先生抱着印着英文字样的试卷走进教室,黑板上的白粉字换成了「EnglishExamination」。
包国维依旧提笔从容,选择题辨析语法时笔尖未顿,阅读理解译中文时字句精准!
连作文「MySpring」都写得简洁流畅……
日头渐渐爬到中天,饭后紧接着考算学。
监考先生把印着加减乘除丶几何图形的试卷发下,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笔尖划过纸张的「簌簌」声。
不少人对着几何证明题抓耳挠腮,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得乱七八糟,包国维做题,是先勾出题干关键,演草时步骤清晰,无论是分式运算还是三角形求证,都解得又快又准,卷面的演草痕迹都排列得整整齐齐。
有先生路过时瞥了眼他的草稿纸,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
接下来便是体育考,午后的阳光斜斜倚在窗沿……
……
崇文书塾。
这是一间传统学堂,
黑瓦屋檐,穿青布褂的先生,正把藤条编的体操圈往青砖地上一放,粗声喊:
「三年级的,都站齐了!」
「今儿考弯腰拾物。」
「—炷香之内,弯腰捡起地上的沙包放进竹篮,越多分数越高!」
这旧式学堂的体育考查远不如洋学堂规整,没有篮球场也没有田径场,只在院角辟了块空地支起单杠。
考查内容不过是弯腰丶踢腿丶徒手操几样。
刘艳混在十几个穿蓝布学生装的姑娘里,她双手紧紧绞着衣角,脸色白得像糊窗的毛边纸,脚下的青布鞋蹭着地面,迟迟不肯往前站。
前头的姑娘们挨个弯腰,指尖轻松触到地面,先生背着手在旁盯着,时不时挥挥手里的竹哨:
「腰往下压!别像根硬木头似的!速度再快些!」
轮到刘艳时,她咬着唇往下弯,刚弯到一半,小腹突然传来一阵坠痛,她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旁边的老槐树,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刘艳!磨蹭什麽!」
先生皱着眉走过来,扬手就要敲她的背,目光却忽然顿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再看看她苍白的脸和紧蹙的眉峰,先生的手猛地顿在半空,眼神沉了下来。
「刘艳,你站住!」先生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叫来一位女先生,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刘艳腰侧。
「这肚子……是怎麽回事?!」
刘艳浑身一僵,像被钉在了原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咬着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学生们也停了动作,纷纷探头张望,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檐下的麻雀,嗡嗡地飘在空气里。
先生心底已有了数,脸色愈发难看。
这旧式学堂最看重女学生的名节,未婚先孕更是天大的丑闻!
他沉下脸,指着学堂大门的方向,粗声命令:
「别考了!现在就回家,请你爹娘明日一早就来学堂!然后办理退学!」
刘艳身子一颤,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个不停,她攥紧着衣角,低着头,踩着自己的影子慢慢走......
青布鞋踏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重得像灌了铅,她只觉得整个世界的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烧得她脸颊发烫,连呼吸都带着疼......
「怎麽办......爹和娘知道后,非打死我不可!」
「怎麽办!怎麽办啊!」
「喜子哥不是说,不弄进去就没事嘛!」
「不!这事儿得去找喜子哥,让他帮忙出出主意...我该怎麽办呀……」
刘艳将这事儿告诉了喜子哥,喜子就是之前包国维见过的那小混混,他游手好闲,常在奉化这一代混着,当他听到把艳子搞怀孕了,一时之间也慌了,说到底自个儿也才十七,虽说十七当爹很正常,可他不想这麽早当爹啊,更不想就此拴在这溪口...他一把推开了艳子,不顾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艳子,当即收拾东西,便火急火燎地离开了溪口县……
暮色像掺了墨的棉絮,刘艳不知自个儿是怎麽走回的秦公馆,她像失了魂的木偶似的,垂着肩,一步一挪地进了屋。
「咦,二丫,你怎麽回来了?」
老大嫂停下了刷锅的动作。
「崇文书塾的考试考完啦?」
「二丫,你这是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