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反击(第1/2页)
按照王华督的说法,虞渊回家后,央求兄长虞初在衙门里打听一下。
虞初最开始不允,最后还是同意了,不知道是看在弟弟的面子上,还是看在五贯钱的份上。但这不重要,据虞初打探,其实早在旬日前,就已经有人使钱,举告张泾东二都海船户邵树义欠科差若干。
许是收了钱,官府效率很高,数日内便行文漕府,请他们派人协助抓捕,发配夏运海船队为苦役。
但这份公文到漕府就没动静了,似乎被人压下了。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不复杂,但直指要害。
邵树义听完之后,知道漕府看在郑家的面子上,没有主动推进此事,但还是有些恼意,道:“果真是他们!”
“小虎——”王华督吃完肉饼,略有些歉意地说道:“其实我该果决一点,早点了结他们的。”
邵树义伸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道:“已经够了。你若真动手伤人,反倒不好收场。而今这个天下,还没到完全崩解的时候,官府一定会管的,查出来是谁做的并不难。到时候你我都脱不了干系,不值得。”
王华督没在意其他的,却对邵树义提及秩序崩解非常感兴趣,遂问道:“小虎,你是说天下会大乱?”
邵树义嗯了一声,含糊道:“这只是我的猜测,未必准。”
“我看已经有这苗头了。”王华督端起茶碗饮了一大口,拿袖子擦了擦嘴,话语间竟然有些兴奋,只听他说道:“听老人说,三十年前,里正、主首、隅正、坊正都是抢着当的,因为可以鱼肉乡里,攫取好处。现在一个个都不想当了,因为要赔补,富户都承受不起。再说站户,其实和你们海船户一样,一人当差,全家免杂泛差役,家人还能按月领取盐、粮。现在杂泛差役免不了,粮也不发,逃亡者日众。再说巡检司,往年有人捐五百石粮食弄个巡检当当,现在……”
邵树义又一次刷新了对王华督的认知。
他固然没文化,也没有官府层面的消息来源,更不知晓历史走向,但观察细微,总结归纳能力很强,居然能以小见大,说出这番逻辑自洽的话。
“你说得对。”邵树义赞叹道:“而今就是朝廷一年不如一年,但虎皮还没破,官府还勉力弹压着地方。出现叛乱了,也能调集人马剿灭掉,虽然越来越力不从心了。形势若此,你我还是小心一些为妙。不过——”
说到这里,他脸色一肃,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既然他们不想过好日子了,那我也不想给他们留面子。”
王华督兴奋地点了点头,道:“对不长眼的人,就得狠狠干他一下。你准备怎么办?”
邵树义沉吟片刻,道:“外间租个小院,用钞几何?”
王华督愣了一下,很快答道:“要不了几个钱。那些举家逃亡的海船户、站户、民户空了不少屋宅,走前往往托邻人、亲族照看,随便给个几贯钞即可。就是有点破,长期空着也没人气,住着不舒服。”
说完,他似乎反应了过来,霍地起身,道:“小虎,莫非有人要害你?”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未雨绸缪罢了。而今更紧要的是另一事,你先附耳过来。”
王华督凑了过去,仔细听着。
听完之后,他迟疑片刻,不解道:“小虎,你此策够果决,但其实能更狠一点,比如说那两人是白莲教余孽,官府肯定遣兵抓捕,何乐而不为呢?”
邵树义久久不语,最后叹道:“我心里过不了这个坎,算了。兴许多年以后我可以,但现在还不行。”
“你可真是大善人。”王华督忍不住吐槽了句。
邵树义摇了摇头。
他自觉不是好人,但也不是什么大恶人。
人是复杂的,不能简单地用善与恶来评定,大部分时候其实是灰色的,即善、恶两面都有。
诬陷那一老一少为白莲教余孽,成功的可能性虽然不大,但并非没有。
只是,绝对会误伤邻居一家人,毕竟他家老头是真白莲教徒。在这个节骨眼上,官府多半不会分辨他们家的冤屈,而是一股脑儿逮了,以窝藏匪徒的名义治罪。
也许邵树义以后能心如铁石,但这会真做不到,他不忍心。
“去吧,小心点。”邵树义拍了拍王华督的肩膀,低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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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华督没有犹豫,起身离去。
出门之时,远远看到曹通提了个大茶壶过来,于是向他点了点头,甚至还笑了笑。
曹通吓了一跳,下意识低头,一副心虚无比的模样。
王华督出门之后,没有再步行赶路,而是等了半个时辰,好说歹说给了二十文钞,搭乘一条船只返回了张泾。
在邵家老宅住了一夜后,初四一大早,他直奔船坊,面见李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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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六月下旬以来,天气一直闷热无比,不但人难受,地里的庄稼也快扛不住了。
相对较为干旱的北方突然之间暴雨连绵,许多地方甚至连下一个月雨,黄河白茅口决堤,灾民无数。
一贯较为湿润的南方却变得干旱少雨了起来,虽然还不至于到大旱的程度,老百姓去河里挑水浇地还能勉强支应,但粮食减产是肯定的了。
海船户、匠户大多无地,却难免受到冲击,因为粮食必然要涨价,甚至已经开始小幅度上涨了——最新价格:一石糙粳米三十三贯又五百文。
王华督见到李壮的时候,后者满面愁容,正与徒弟们讨论日渐飞涨的物价。待王华督表明身份,并提及邵树义有事找他时,他脸色起了变化。
“小虎在那得罪人了?”李壮皱着眉头,有些担忧地问道。
王华督不知道怎么说,只看了看周围。
李壮若有所悟,嘱咐众人继续干活之后,拉着王华督来到一艘造得差不多了的船上。
王华督有些惊奇地抚摸着船身,这怕是有好几个他这么高。
“说吧,怎么回事?”李壮一边检查着缆绳,一边问道。
王华督遂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李壮听完后,半晌无言。
“就这么个事。”王华督说道:“小虎让我来找你,想必是信任你的。他现在想见到小郑官人,不知能否如愿?”
“郑官人去高邮了。”李壮说道,神色间仍有些忧虑。
“高邮?”王华督有些惊讶:“几时能回?”
“刚去。”李壮叹了口气,道:“他先去了苏州,前天方回。昨日又往高邮去了,半月之内难以回返。”
“这可怎么办?”王华督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可是全程目睹了邵树义和青器铺那帮人的矛盾冲突,甚至深度参与其中,太知道如今处于一种什么样的微妙状态了。
“小虎想怎么做?”李壮问道。
王华督摇了摇头,道:“我亦不知,他只是想见一见小郑官人。”
李壮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不是傻子,当然知道王华督对他有所保留,没有说实话。但他也不会多问,只道:“要想见小郑官人,只能月底再来了。”
王华督有些不甘心,道:“眼前这些船,本就是郑官人督造的吧?他不在了,何人接手?”
“三舍。”李壮回道。
王华督一愣。
“便是老相公第三子、漕府照磨郑国桢,郑松郑官人是他的族弟。”李壮解释道。
“那岂不是说话比郑官人还管用?”王华督眼睛一亮。
李壮笑了笑,道:“郑照磨被称为小相公,老相公息子,你说呢?”
王华督眼珠转了转,问道:“小郑官人既不在,能不能见下这位小相公?”
李壮有些迟疑。
王华督见状,跺了跺脚,道:“大匠缘何迟疑?又不要你做什么,只需小相公来船坊巡视的时候,你指一下就行了,其他的不用管。”
李壮微微一叹,道:“也罢,反正这边很多人都认识小相公,便是我不说——罢了罢了,就帮小虎一把吧。”
“这才对嘛。”王华督哈哈一笑。
李壮亦笑,道:“小虎人缘不错,得你相助,也是他的福分了。”
王华督脸上笑容一收,认真道:“我这人做事,最是随心所欲。一般人我还懒得帮呢,但小虎为人仗义,对我胃口,我便帮他又如何?”
“也对。”李壮抬起头,看着远方鳞次栉比的房屋,道:“他通人情、懂世故,又有学识,自然有人愿意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