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辽左烟尘 > 第十二章:营口的盐、新民的旗

第十二章:营口的盐、新民的旗

    第十二章:营口的盐、新民的旗(第1/2页)

    一八七三年,换上了正白旗董鄂氏户籍的董二虎,做出的第一个动作就惊动了辽东的半个商界——他以“旗产经营”的名义,拿下了营口盖平一带的老盐场。

    在大清朝,盐政是国之命脉,属于典型的“官督商办”或“官产”。汉人商人即便再有钱,也只能做个拿牌照的二级分销商,绝难染指产盐的滩涂。但现在的董二虎不同了,他胸前挂着正白旗的腰牌,手里握着盛京将军府清丈旗地的红头公文,这些盐场在他眼里,成了名正言顺的“旗地收益”。

    二虎重操旧业,将在天津长芦盐场反复验证的牛力水车技术,成套搬到了营口。

    营口的盐业生态瞬间被重塑:

    效率碾压:以往靠人工肩挑背扛引水的旧滩,如今由几十台轰鸣的牛拉水车代劳,卤水提升的速度快了十倍。

    压舱返航:这是一着极妙的商业棋局。赵大龙运豆的船队从新民顺流而下抵达营口,卸下大豆后,以往往往要空船返航。现在,二虎廉价生产的海盐成了最好的“压舱物”。

    西北辐射:船队溯流而上回到新民,廉价的食盐在此中转,顺着科尔沁草原的马队一路向西北辐射。那些吃够了土盐苦头的蒙古部落,为了赵家带去的优质海盐,不惜用最精壮的马匹来换。

    这一套“南盐北调、豆盐对流”的闭环,让董、赵、杜三家的财富如同滚雪球一般,在辽河水面上越滚越大。

    与二虎的四处出击不同,赵大龙在暴富之后,反而展现出一种深沉的“稳”。他深知旗人圈子的忌讳:可以有钱,但不能张狂得没了规矩。

    他在新民府城外的老家,按照正统旗庄的格局,起了一座气吞山河的大宅子。

    这不仅是一座民宅,更是一处集生产、仓储、中转于一体的家族总部。宅院深邃,共有五进院落,青砖墁地,磨砖对缝。最显眼的是大门外左右竖起的两根三丈六尺高的梭罗杆子(索伦杆)。这木杆子顶端套着锡斗,红漆映日,代表着这家主人不仅是旗人,更是受过皇恩、祭过神灵的高级旗军后裔。

    在大宅十里外的新民府城里,大龙借着交通要道的便利,扩建了规模宏大的“赵家大车店”与“万盛烧锅”。

    大车店:占地数十亩,能同时停泊上百辆马车,是科尔沁马队与关内流民的集散中心。

    梭罗旗:车店上空,那面巨大的杏黄底色黑字“赵”大旗迎风招展。在新民,这面旗就是通行证,不管是过路的胡子还是查私的营兵,见旗绕行,已成了默认的规矩。

    赵大龙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听着不远处烧锅里蒸汽升腾的轰鸣声,看着堆积如山的木材和豆饼,心中构筑的是一个稳固的权势堡垒。

    如果说大龙追求的是“气势”,二虎追求的是“效率”,那么二虎的太太沈清婉,追求的则是“万无一失”的绝对安全。

    见过太平天国杀人如麻、尸横遍野的沈清婉,对这片看似平静的黑土地始终抱着极大的警惕。她没有让二虎像大龙那样建华丽的宅子,而是选中了西佛镇一片低洼地中唯一的高台——那是一块高出地平线四五米的黄土高台。

    她在那上面督造了一个让当代土匪望而生畏的——董家土围子。

    这座堡垒的构筑极尽狠辣:

    夯土高墙:围墙厚达一米有余,是用熟石灰、糯米汁混着黄土,由精壮劳力一锤一锤夯实的。这种墙,寻常的小口径火药枪根本打不透。

    四层碉堡:堡垒中心是一座四层高的主建筑,登高远眺,方圆十里内的青纱帐动向尽收眼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营口的盐、新民的旗(第2/2页)

    角楼交火:四个角楼向外突出,形成了完美的交叉火力网。二虎在里面私藏了从俄国和营口洋行弄来的洋枪。

    包砖工程:沈清婉正在疯狂攒钱,她的目标是把这万余平米的夯土外墙全部包上青砖,让它变成一座真正的、永不陷落的私人要塞。

    “二虎,新民是给活人看的名声,营口是给官家看的账本。”沈清婉站在土围子的最高处,看着脚下那片被排干了水的黑土地,声音轻柔却有力,“但西佛镇这个堡垒,是给子孙后代留的命。万一哪天乱世再起,只要这围子在,咱们董家的根就在。”

    至此,三家的格局发生了微妙的演变。

    赵大龙成了门面,是家族在旗人社会和官场博弈中的“外交家”;杜三豹掌控着保险队与水运航线,是家族的“暴力-机关”;而董二虎夫妇,则在西佛镇深耕技术与堡垒,成了家族的“军械所与钱袋子”。

    1873年的辽东,大雪纷飞。而在新民、西佛镇与营口之间,一个由机械、海盐、烈酒与土地交织而成的庞大怪物,正借着“旗人”的合法外衣,在黑土地下无声地扩张着它的根系。

    他们不再是当年那个在码头讨生活的流浪者,他们已经成了这辽河平原上,连奉天将军都不得不高看一眼的——地方门阀。

    历史往往由后人的笔触层层涂抹。在大多数人的记忆中,晚清只有丧权辱国的哀鸣和慈禧太后挪用军费修颐和园的荒唐。然而,当我们拨开迷雾,回到1862年那个“垂帘听政”的起点,却会发现一段被忽视的繁荣——同光中兴。

    从1862年到1894年甲午战争前夕,这三十年是中国近代史上极为罕见的“战略机遇期”。慈禧太后虽身处深宫,却以其绝佳的平衡术,在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等汉臣与满洲贵族之间撑起了一片天。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洋务运动,更是一场从沿海辐射到塞外的经济觉醒。

    对于中国而言,这三十年是痛苦的,却也是生机勃勃的。大清帝国第一次学着在万国公法的框架下博弈,在1885年的镇南关,它甚至实实在在地击败了老牌列强法国。此时的中国,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工业化迈进,这种繁荣曾被当时的世界视为“苏醒的东方巨龙”。

    2.东北的“黄金三十年”

    在这段时期,由于《北京条约》后的对外开放和内部行政改革,原本作为“龙兴之地”被封禁两百年的东北,终于迎来了波澜壮阔的开发潮。

    人口红利:慈禧主持下的朝廷逐渐默许甚至鼓励“闯关东”,千万计的关内流民带着牛马和求生欲跨过山海关,将黑土地变成了产粮基地。

    贸易爆发:营口开埠后,大豆、油饼、海盐不再是地方上的糊口物资,而成了换取洋火、洋布甚至机器设备的“黑色黄金”。

    秩序重组:像赵大龙、董二虎、杜三豹这样的人,正是抓住了同光中兴的红利。如果没有当时相对宽松的旗产改革,如果没有“官怕洋人”带来的宗教缝隙,如果没有对民族工商业的默许,他们的榨油机和保险队早就被守旧的体制碾碎了。

    慈禧太后被后世极度污名化,或许是因为她作为一个统治者未能阻止大厦之将倾。但不可否认的是,她曾亲手为中国、为东北撑开了这三十年发展的空间。这不是大清不够努力,而是在同一时期的邻居——明治维新后的日本,其演进速度已然“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