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白驹过隙,盛世终章(第1/2页)
一转眼,日子就到了1893年,也就是光绪十九年。
这是漫长平静的最后一年。在新民,赵家的大宅里已经通了来自奉天的电报线;在西佛镇,董二虎的土围子已经包上了厚重的青砖,碉堡上的加特林机枪反射着冷光;在牛庄,杜三豹的船队已经延伸到了长白山脚下。
父辈们已经老了,他们用蛮力、机巧与血汗,在乱世中强行挖出了一座金山。而现在,轮到他们的孩子登场了。
一八九三年的中秋,新民府的天空蓝得透明。虽然刚过晌午,城里最显赫的“赵家楼”已经炸开了锅。三楼最尊贵的雅间里,红木圆桌上杯盘狼藉,上好的“万盛烧锅”酒香混着浓郁的熏肉味,还有一股子散不开的刺鼻硝烟。
“好!振东少爷这一手,依克公看了也得赏个顶戴!”
起哄声中,一个二十一岁、身着镶黄边对襟马褂的青年,正半蹲在回廊的雕花栏杆上。他便是赵大龙的长子,如今在盛京将军依克唐阿部下担任骑兵哨长的赵振东。
他手里正反复拉动着一把精钢闪烁的罕见货色——温彻斯特1873型杠杆连发枪。这洋玩意儿在关外被称为“十三子快枪”,因为弹仓里能压进十三发子弹,出膛极快,是马背上的绝命利器。
“哥几个,看好了!这响儿,一响就是一钱银子!”
赵振东被席间一众旗人子弟吹捧得满脸通红,酒气上涌。他随手捏了一把身边陪酒女那敷满脂粉的俏脸,惹得那粉头一阵娇嗔,顺势抢过那女人的残酒一饮而尽。
“摆好了没?”他转头冲底下喊。
大院正中,早就被下人码好了一堆青花酒坛子。赵振东身形一纵,在众人惊呼中侧挂在二楼的梁柱上,左手飞快地推拉杠杆。“咔哒——砰!咔哒——砰!”随着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橙黄的子弹壳雨点般落在青石板上。
院子里的酒坛子像被无形的铁锤扫过,一个接一个炸裂,烈酒四溅。
“第十三响!”
最后一发子弹打碎了最高的那个坛子。赵振东吹了吹枪口的青烟,豪气干云地将空枪往桌上一拍:“痛快!谁给爷打个赏?”
雅间内香风细细,陪酒女们围拢过来,有的端茶,有的捶腿。赵振东大喇喇地靠在虎皮交椅上,享受着这权力与金钱编织的温柔乡。
就在这一片声色犬马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楼下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喊叫声。
“不好啦!少爷,别……别玩了!董二奶奶来了!”
一个十二岁的小马子撞开门,由于是从十几里外的大宅飞骑报信而来,脸色吓得惨白。
这五个字,就像是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盆冰水。
刚才还威风凛凛的赵振东,像被针扎了屁股,猛地从虎皮椅上弹了起来。原本捏在手里准备赏人的金锞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位“董家二奶奶”,便是董二虎的次女董秀兰。
赵大龙这些年纳了填房佟佳氏,又添了几个小妾,家里乱成一锅粥。赵振东读书不成,父子关系冷若冰霜。反倒是后娘生的两个弟弟振西、振南,书读得极好,深受老爷子宠爱。
为了不让这个“当兵的粗人”耽误了弟弟们的前程,赵振东常年被“放逐”在府城的生意场和军营里。临终前,亲娘瓜尔佳氏怕他受欺负,定下了董家这门亲,指望沈清婉教出来的二女儿能给振东撑起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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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哪?快,帮我找个地儿躲!”赵振东惊慌失措地转圈。
“少爷,走窗户!”杜小三起哄。
赵振东刚跑到窗边,一看底下,脸更绿了——董秀兰带来的两个贴身丫鬟已经板着脸守住了门口。
楼梯上响起了规律而有力的脚步声。
赵振东飞快地指挥着撤席。两个陪酒女被塞进了阁楼,琵琶被踢到桌底。他本人飞快扣好马褂,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气,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脊梁挺得像根标枪。
门帘掀开。
进门的女子约莫二十七岁,穿了一身深紫色的暗花绸旗袍。尽管刚刚从十几里外的青坨子旗庄坐车赶来,但她发髻不乱,粉面生威,眉宇间透着一种经年累月打理大宗账目的干练与冷峻。
随着她进屋,一股清冷的檀木香瞬间压过了屋里的烟酒味。原本起哄的阔少们,竟下意识地集体缩了缩脖子。
董秀兰没有发火,只是静静地扫视了一圈。她看到地上的金锞子,又看了看那些还冒着烟的弹壳。
“十三子快枪,一钱银子一响。”秀兰开口了,声音清冷如碎玉,“赵哨长,依克公让你带兵,是让你在这赵家楼打坛子玩儿的?”
赵振东尴尬地陪着笑:“秀兰……不,二奶奶,这不……这不是刚拿到的新货,显摆显摆。”
秀兰冷笑一声,转头对那群狐朋狗友微微欠身:“各位,振东家有急事,这桌酒菜算在我账上,大家慢用。”
说罢,她看向赵振东,眼神里闪过一丝少见的温和:“大宅子那边,老爷子今晚要考两个弟弟的功课,咱们就不回去招人烦了。我已经让下人把这赵家楼后院的上房收拾出来了,今晚,你就住这儿。”
赵振东一听不回大宅,心里先是一松,紧接着一颤——住上房,意味着今晚要面对这尊“大佛”。
在众目睽睽下,这位在军中号称“拼命三郎”的赵哨长,此时像个犯错的学童,乖乖地跟在董秀兰身后往外走。
众人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杜小三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你们看,这二奶奶气场是真强,可这两人成亲也有些年头了,怎么还没个动静?”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粮行少爷附和道,“赵老爷子那房佟佳氏可盯着呢,要是振东少爷没个后,将来这赵家的家业,怕是要落到那两个读书的弟弟手里了。”
“哎,你们说,是振东少爷在军中伤了根本,还是这二奶奶……太硬了?”
一众狐朋狗友挤眉弄眼地议论着,却没人敢大声。
而此时的赵家楼后院,赵振东看着秀兰那纤细却坚韧的背影,心中一阵复杂。他知道,在这个大厦将倾的1893年,这个不仅懂管账、更懂如何保护他的女人,是他唯一的退路。
屋外,中秋的月亮已经悄悄升起。赵振东低头看了看那支被秀兰缴下的快枪,又看了看紧闭的上房大门,长叹了一口气。这关外的大地平静得让人不安,而他与秀兰的宿命,早已与这片土地的兴衰死死地焊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