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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母亲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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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老院打来电话,母亲摔断了腿。手术费要八千。我看着股票账户里的盈利,第一次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些数字,真的能换回一些东西,比如,一条腿,一个希望。

    2020年3月20日,晚上七点。

    专班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张立诚正对着电脑屏幕,逐字逐句地推敲一份《关于全县防疫物资产业质量提升的若干建议(初稿)》。从一线执法转为案头研究,他需要更严谨、更全面,试图在冰冷的整改要求与艰难的企业生存之间,找到一丝可能的平衡。

    手机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来电显示是“康乐养老院王阿姨”。

    “张主任!不好了!您母亲……摔倒了!”王阿姨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慌乱。

    张立诚脑子“嗡”的一声,站起身时膝盖撞到了桌腿,生疼:“怎么回事?严不严重?”

    “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站起来想回屋的时候,腿一软就摔下去了……站不起来了,疼得厉害!我们赶紧送县医院了,刚拍完片子,医生说是……左腿股骨颈骨折!得手术!”

    “手术?!”张立诚感到一阵眩晕,扶着桌子才站稳,“在哪家医院?骨科吗?我马上过来!”

    “在县医院急诊,现在转骨科病房了。医生说手术费加住院费,前期大概要准备三万,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付怎么也得……八千到一万。”

    八千。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得他眼前发黑。父亲的药费还没着落,儿子的补习费即将到期,拖欠的房贷像定时炸弹……现在,又要八千。

    “医生怎么说?必须手术吗?能不能保守治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医生说了,保守治疗就是长期卧床,老人容易生褥疮、肺炎,更遭罪,而且骨折长不好,以后就真站不起来了。手术是遭一回罪,但有希望恢复走路。”王阿姨的声音充满焦虑和愧疚,“张主任,对不起,是我没看护好……”

    “不怪您,王阿姨。”张立诚打断她,深吸一口气,“我马上到。钱的事……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在门口与进来送文件的同事差点撞上。

    “张主任,这么急?”

    “家里有点急事!”他来不及解释,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口。

    陈静正在家里洗碗,听到开门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探出头,看见张立诚惨白的脸色和慌乱的眼神,心里一紧:“立诚?怎么了?”

    “妈摔倒了,骨折,在医院,要手术。”张立诚语速极快,一边换鞋一边说,“我得马上过去。”

    “我也去!”陈静手一抖,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她也顾不上收拾,胡乱擦了擦手,抓起外套。

    夫妻俩赶到县医院骨科病房时,母亲已经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额头有细密的冷汗,左腿被打上了临时固定支架。王阿姨守在床边,眼睛红肿。

    “妈!”张立诚扑到床边,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母亲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因为疼痛有些涣散,看清是他,努力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立诚……你来啦……妈没事,就是……不小心……”

    “医生呢?医生怎么说?”张立诚转头问王阿姨。

    王阿姨指了指门外。张立诚立刻起身去找主治医生。

    骨科值班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医生,看起来很干练。他指着刚出来的CT片子,语气直接:“老人家年纪大,骨质疏松,这种股骨颈骨折很常见。两个选择:一是手术,打入工股骨头置换,术后积极康复,有希望恢复行走功能,但费用高,手术有风险;二是保守治疗,卧床牵引,但并发症多,生活质量差,很可能以后就离不开床了。”

    “手术……要多少钱?”张立诚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手术费、材料费(人工关节)、麻醉、住院、康复,全部下来,医保报销后,自付部分大概八千到一万二,看用的材料和康复情况。先预交一万。”

    一万二。比王阿姨说的上限还高。

    张立诚感到喉咙发紧:“医生……能不能,先保守治疗看看?或者,用便宜点的材料……”

    医生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内容依旧残酷:“便宜的国产关节,使用寿命和术后效果会差一些,而且对老年人来说,二次手术的风险更大。保守治疗……我直说吧,对八十多岁的老人,长期卧床基本等于……放弃生活质量,也可能会引发更严重的问题。你们家属商量一下。”

    商量?和谁商量?和躺在病床上忍着剧痛的母亲?和刚刚失去父亲、身心俱疲的姐姐?和已经濒临崩溃的妻子?

    他走回病房。陈静正用湿毛巾轻轻给母亲擦脸。看见他进来,投来询问的眼神。

    “要手术。”张立诚低声说,“医生建议尽快做。费用……医保报完,我们自己大概要出一万二。”

    陈静的手停住了,脸色瞬间变得和母亲一样苍白。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把目光转向张立诚,那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

    “做手术。”病床上的母亲忽然开口,声音微弱但清晰,“妈不做手术……躺床上等死,拖累你们……更花钱。做了,兴许还能自己走……给你们少添点麻烦。”

    “妈!”陈静的眼泪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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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立诚鼻子一酸,握紧了母亲的手:“妈,您别想钱的事。手术咱们做,用好的材料。”

    “立诚,”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妈知道你不容易……别硬撑……”

    “没事,妈,我有办法。”张立诚挤出一个笑容,转身对陈静说,“你陪着妈,我去交费。”

    他走到住院部缴费窗口,队伍不长。轮到他时,他递上母亲的医保卡和住院单。

    “预交一万。”收费员说。

    他掏出自己的工资卡——里面是这个月刚发的工资,以及之前剩下的一点生活费,总共不到六千。他全部刷了进去。

    POS机吱吱作响,吐出凭条:余额:112.38元。

    工资卡,空了。

    他把凭条攥在手里,那张轻飘飘的热敏纸,此刻仿佛重若千钧。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八千。不,是一万二。还差至少四千。

    而且,这只是开始。后续的药费、护理费、康复费呢?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静发来的微信:“爸的药只剩三天的了,要买新的。一盒1680,三盒5040。”

    张立诚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荒诞至极,甚至想放声大笑,嘴角却只能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生活啊,你真是位最刻薄的编剧。

    这边刚为母亲的腿押上了一万,那边父亲的药费又像索命符一样准时递到眼前。

    而他股票账户里那点刚刚累积起来的、让他这几天稍感宽慰的盈利,加起来也填不满这两个窟窿的一角。

    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走廊里人来人往,缴费的、探病的、哭的、笑的,没人注意这个蜷缩在墙角、肩膀微微颤抖的中年男人。

    也没人知道,他此刻心里那片刚刚被股票盈利照亮了一角的废墟上,正刮起一场新的、更加猛烈的暴风雪。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站起来,腿有些发麻。他走到消防通道的楼梯间,这里安静,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泛着绿光。

    他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那个熟悉的、带给他希望也带来无尽焦虑的图标。

    股票交易软件启动,界面展开。

    XX化工的股价:19.20元。比他之前卖出时(20.45元)跌了超过5%。

    他还有500股。当前市值:9,600元。浮盈(相对于摊薄后成本):约4,200元。

    如果现在全部卖掉,能拿回九千六百块。

    加上刚才交的一万预付款(其中四千多是工资),够覆盖母亲手术的自付部分了。

    甚至,还能勉强挤出一盒父亲的特效药钱。

    卖吗?

    他想起自己设定的那些原则:这是用来“翻身”的本金和利润,不能轻易动用,要利滚利,解决根本问题。

    但原则在母亲痛苦的**、在父亲断药的威胁面前,脆弱得像一张浸了水的草纸。

    母亲在病床上,每一声**都在催。

    父亲在家里,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变弱。

    儿子在学校,每一分钱都可能决定他的未来。

    而他,一个四十岁的男人,连一万块钱的医疗费,都要靠变卖那点好不容易攒下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浮盈”来凑。

    “卖。”

    这个字,不是想出来的,是从喉咙深处、从绝望的胃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他登录交易软件,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进入卖出界面,输入:

    股票代码:600XXX

    卖出数量:500股

    委托价格:市价委托

    他盯着那个绿色的【确认卖出】按钮,看了足足十秒。然后,闭上眼睛,按了下去。

    几秒钟后,成交回报弹出:

    成交!XX化工,500股,成交价19.18元。

    成交金额:9,590.00元。扣除手续费,到手约9,565元。

    清仓了。

    又一次,清仓了。

    不是因为达到了目标位,不是因为触发了止损。

    而是因为,生活又一次,以最粗暴的方式,碾碎了他精心构筑(哪怕只是纸上谈兵)的计划和幻想。

    他靠在冰冷的楼梯间墙壁上,感觉心脏跳得很沉,很慢,却没有多少痛感,只有一片麻木的空洞。

    账户余额增加了九千多。加上之前的现金,看起来似乎又能撑一阵子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

    父亲的药费、母亲的后续费用、房贷、儿子的开销……像一个个无底洞,静静张着口,等待着他投入更多、更多。

    而他手里,除了这刚刚变现的、带着体温和风险余温的九千多块钱,以及那笔让他夜不能寐的十万贷款,已经快什么都没有了。

    他走回病房,对陈静轻声说:“钱交了一部分,手术先用上。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陈静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

    窗外,夜色如墨。

    病房里的灯,惨白地亮着。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