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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父亲的嘱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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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诚,爸不想治了。”父亲枯瘦的手抓住我,声音轻得像羽毛,“把钱留给你妈,留给睿睿。”我握着他冰凉的手,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在一点点冷下去。

    2020年3月25日,深夜。

    县医院呼吸科病房里的灯光总是调得很暗,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和曲线,散发着幽绿或淡红的光,规律而冰冷,像是生命流逝的倒计时。

    张立诚坐在父亲的病床边,看着他。灯光勾勒出父亲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蜡黄色。眼窝深陷,嘴唇因为长期缺氧而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胸腔起伏微弱。

    “爸。”他轻声唤道,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扰了这份脆弱的平静。

    父亲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神浑浊,像是蒙着一层薄雾,但看到儿子的脸时,那层雾似乎散开了一点,亮起一丝微弱的光。

    “立诚……你来啦……”声音很轻,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叶深处挤出来的。

    “嗯,我来了。”张立诚俯身,握住父亲露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冰凉,关节粗大。

    “爸有话说……”父亲喘息了几下,努力积攒着力气。

    “您说,我听着。”

    父亲看着他,目光似乎穿透了病房的昏暗,投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或者仅仅是集中了最后一丝清明:

    “爸……不想治了。”

    张立诚心里猛地一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爸,别胡说。赵医生说了,只要按时吃药,好好吸氧,还能……”

    “还能怎样?”父亲打断他,嘴角费力地扯动了一下,那像是一个笑,却充满了无尽的苦涩,“多活几个月?多花十几万?立诚,爸不傻……爸这条命,不值那么多钱。”

    “值!”张立诚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用力握紧父亲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生命力传递过去,“爸,您别说这种话。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您别担心,好好养着就行。”

    “你有什么办法?”父亲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即使病成这样,他依然能一眼看穿儿子强撑的镇定,“借钱?还是……去弄那些风险大的事?立诚,爸虽然不懂你们现在那些新东西,但爸知道,天下没有白捡的钱……风险大。爸不想你为了我,把家毁了,把你自己……搭进去。”

    张立诚喉咙哽咽,说不出话。父亲猜到了一切,或者说,预感到了儿子正在走的那条危险的钢丝。

    “听爸说,”父亲反过来,用尽力气握了握他的手,那力道微弱,却沉重无比,“爸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就一套老房子,还是你们自己买的。要是能卖……钱分三份:一份给你妈养老,一份给睿睿读书,一份……留给你自己,应急。”

    “爸,我不要……”张立诚摇头,眼泪滴在父亲的手背上。

    “拿着。”父亲喘息着,语气不容置疑,“爸能给你的,就这些了。”

    他顿了顿,积攒了更久的气力,声音变得更加断续,却更加清晰:

    “爸走后……你妈……你多费心。她糊涂了……但心里明白。你别嫌她烦……她养大你不容易……”

    “我知道,爸。”张立诚的声音颤抖。

    “睿睿要考高中了……你多陪陪他。孩子压力大……别老说他……”

    “嗯。”

    “陈静是个好媳妇……这些年跟着你,受苦了。你要对她好……”

    “我会的,爸。”

    父亲似乎松了一口气,握着他的手松开了些,眼睛慢慢闭上,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喃喃道:“立诚,好好活……照顾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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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微弱地跳动:血氧饱和度92%,心率110次/分。

    虽然低,但暂时还算稳定。

    张立诚在床边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护士来提醒探视时间结束。他最后轻轻给父亲掖了掖被角,才转身离开。

    走出病房,在走廊里遇到了值夜班的赵医生。

    “赵医生,我爸他……”

    “情况不太乐观。”赵医生实话实说,指着手中的病历夹,“肺功能已经不到正常人的30%,完全靠氧气维持。各个器官都开始出现衰退迹象。张主任,你要有心理准备。”

    “还能……撑多久?”张立诚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不好说。”赵医生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也许几周,也许……就这几天。一旦发生感染或者别的并发症,可能就……”

    心理准备。

    这四个字,张立诚已经听过太多次。

    对父亲的病,要有心理准备。

    对母亲的病,要有心理准备。

    对这个家摇摇欲坠的财务状况,要有心理准备。

    可准备得再充分,当那一刻真要到来的预告如此清晰地摆在眼前时,他还是感到一种灭顶般的窒息和恐慌。

    回到家,已是凌晨两点多。

    陈静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就着一盏小台灯,在补儿子校服上磨破的袖口。看见他回来,停下手中的针线。

    “爸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张立诚脱力般地瘫坐在她旁边,“但他说……不想治了。”

    陈静沉默。她明白公公为什么这么说——不是不想活,是不想再成为压垮这个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医药费……”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的宁静,“还差多少?”

    张立诚摸出手机,屏幕光映着他疲惫的脸。他一个个点开银行APP,像清点最后的弹药:

    工资卡:112元。

    陈静的卡:大约800元(刚结的兼职代账费)。

    股票账户余额(清仓后):约9,565元。

    贷款账户剩余资金:约93,100元(这是他心底最后的防线,不敢轻动)。

    总计:约103,577元。

    看起来似乎不少,但一想到接下来的支出,这点钱就像阳光下的薄冰:

    父亲下月药费:5,040元。

    母亲手术自付尾款及后续康复:至少再准备10,000元。

    儿子下月补习及资料费:1,500元。

    拖欠的房贷(已四个月):19,494.48元(仅本金)。

    家庭基本生活费(压缩到极限):2,000元。

    仅仅是眼前看得见的、迫在眉睫的支出,就已经超过38,000元。

    这还不算任何意外。

    “撑不过三个月。”张立诚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异常空洞,“如果爸的情况恶化,进ICU……可能连一个月都撑不住。”

    陈静低下头,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台灯的光晕照在她头顶,几根新生的白发格外刺眼。

    这个家,真的已经到了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连一根可以抓挠的藤蔓都快要消失了。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