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深夜的ICU(第1/2页)
父亲被送进ICU,一天费用五千。医生冷静地给出选择:救,可能人财两空;不救,今晚就可能过去。我看着催费单上冰冷的数字,看着手机上股票软件里绿色的亏损,第一次觉得,呼吸也需要资格。
2020年4月7日,凌晨三点。
尖锐的手机铃声像一把冰锥,刺破死寂的夜。张立诚从混乱的梦境中惊坐而起,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是姐姐张立华打来的,声音带着濒临崩溃的哭腔和恐惧:“立诚!爸不行了!喘不上气,血氧掉到80了!救护车在路上,你快来医院!”
“叫救护车了?!我马上到!”他声音嘶哑,手脚冰凉地开始往身上套衣服。
“怎么了?!”陈静也被惊醒,声音发颤。
“爸不行了,去医院!”张立诚顾不上多说,抓起外套和钱包就往外冲。陈静也慌忙起身跟上。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寒风凛冽。张立诚把电动车骑得几乎要飞起来,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却麻木地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旋转:钱!ICU!钱!
赶到县医院时,父亲已经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姐姐和姐夫在ICU门口,姐姐瘫坐在长椅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夫扶着她,脸色同样惨白。
“医生呢?!”张立诚冲过去。
“在里面抢救……”姐姐看到弟弟,像是抓住了主心骨,又像是绝望的宣泄,“医生说,急性呼吸衰竭,肺功能完全不行了,必须马上上呼吸机……费用……费用……”
ICU的门开了,赵医生走出来,口罩上的眼睛布满疲惫的红血丝,眼神凝重。
“赵医生!”张立诚迎上去。
“张主任,你父亲的情况非常危急。”赵医生摘下口罩,语气沉重而快速,“急性呼吸衰竭,伴有严重肺水肿和感染迹象。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上进口的ECMO(体外膜肺氧合),也就是人工肺,替代他的心肺功能,为治疗争取时间。但费用极高,一天基础费用就在一万二到一万五,加上其他药物和监护,可能接近两万。而且,就算上了,预后也很难说,可能只是延长一段极其痛苦的时间。”
“二呢?”张立诚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二,用高端的无创呼吸机全力支持,配合强效药物,但效果比ECMO差很多,费用一天也在五千以上。而且,以你父亲现在的肺功能底子,恐怕……”赵医生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一天五千。甚至一万五。
张立诚眼前一阵发黑,扶住了冰冷的墙壁。他脑子里飞快地计算:卡里那九万多块,如果按一天五千算,只够十八天。如果是一万五,只够六天。这还不包括任何其他治疗和药物。
“医生……能不能……先按第二种方案治疗?我们……”他想说“我们想办法筹钱”,但这句话连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张主任,我理解你的难处。”赵医生叹了口气,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同情和无奈,“但医院有规定,ICU费用必须预交。至少……先交三天的费用。”
“三天……多少钱?”
“如果用高端呼吸机方案,三天先预交一万五。如果考虑ECMO,至少先交五万。”
张立诚感到一阵窒息。他掏出手机,手指僵硬地解锁,打开银行APP。
工资卡:112元。
陈静的卡:大约800元(前几天刚凑的)。
股票账户:5100股XX化工,昨夜收盘价17.60元,市值89,760元,浮亏约1,020元。这是他现在最大的一笔“资产”,但却是无法立刻变现、且正在亏损的资产。
贷款账户剩余:约93,100元(最后的防线,动不得)。
能立刻动用的现金,加起来不到一千元。
而眼前,是需要至少一万五的预交款。
“先用……呼吸机方案。”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钱……我马上想办法凑。”
“好,我立刻安排。”赵医生转身回了ICU。
张立诚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像一袋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沙子。陈静蹲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两人的手一样冰凉,一样在发抖。
“立诚……怎么办?”陈静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充满了无助。
张立诚没回答。他打开手机通讯录,一个个名字翻过去。亲戚?能借的早已借遍。朋友?大多境况相仿。同事?开口就是暴露自己的山穷水尽。刘伟?他自己也在资金链紧绷的边缘。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股票交易软件上。
如果现在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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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盘价会是多少?按照昨晚外围市场和今天的紧急情况,大概率低开。能卖到17.50元吗?就算能,5100股全卖,能拿回不到九万块。
九万块,够付十八天的呼吸机费用。听起来不少。
但然后呢?父亲如果挺不过来呢?如果挺过来需要更长时间呢?母亲后续的康复费呢?儿子的学费呢?房贷呢?
卖吗?
用救父亲的钱,去搏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还是不卖,眼睁睁看着父亲因为无法支付费用而……
这个选择题,残忍到令他几乎要呕吐。
“张主任!”护士的喊声把他从撕裂的思绪中拉回,“请先去缴费处预交费用!”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向缴费窗口。刷光了陈静卡里的八百块,刷光了自己工资卡里的一百多,又让姐姐当场转了四千(那是姐姐家最后的应急钱),凑了五千块预交进去。
POS机吱吱地吐出凭条:预交金额:5,000.00元。
余额:0.00元。
窗口的玻璃映出他毫无血色的脸,像一个陌生的幽灵。
上午9点,ICU病房外。
隔着巨大的透明玻璃,能看到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嘴上罩着呼吸面罩。监护仪上的数字微弱地跳动着:血氧91%,心率105。
暂时稳住了。但每个人都清楚,这稳定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立诚,”陈静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干涩,“妈的养老院打电话……这个月的费用该交了,两千五。”
张立诚闭上眼睛。
雪上加霜。
“还有,”陈静的声音更低,几乎听不见,“睿睿的班主任发信息……一模考试的资料费和冲刺班费用,要交三百……”
张立诚靠着墙,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
钱,钱,钱。
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下一秒,都需要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股票软件的推送。他麻木地掏出来看:
“XX化工:一季度净利润同比增长76%,超出市场预期。”
利好消息。
但股价呢?
他点开软件。XX化工,开盘价17.55元,现在17.52元,跌0.5%。
利好不涨。
这是典型的“利好出尽”,或是市场对行业整顿、下游过剩的担忧压过了业绩利好。
他的5100股,市值约89,352元,浮亏扩大到约1,428元。
如果现在卖,能拿回不到八万九。
够付父亲十五天左右的ICU费用(按五千一天计)。
卖吗?
他想起自己设置的原则:这是翻身的本钱,是家庭的救命稻草,不能轻易动用。
但原则在父亲垂危的生命、在母亲持续的护理、在儿子最基本的教育需求面前,再次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救父亲,还是保那点渺茫的“未来”?
这本不该是一个选择题。
但在冰冷的现实和冰冷的数字面前,他必须选。
他手指颤抖着,点开了交易软件的卖出界面。屏幕的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眼底深重的绝望。
“卖。”
这个字,没有声音,只是在他心里重重落下,砸出一个空洞的回响。
他输入卖出指令:5100股,市价委托。
点击确认。
几秒钟后,成交回报弹出:成交价17.50元。
成交金额:89,250.00元。
清仓了。
又一次,在最低点附近,清仓了。
他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温度、甚至思考的能力,都被抽空了。这一次的卖出,没有之前的纠结和痛苦,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九万块本金,折腾近一个月,最终拿回八万九千多,净亏损一千多。
白忙一场,还倒贴。
而换来的,只是父亲在ICU里,十五天的“呼吸权”。
手机再次震动,是宁波徐总的微信,内容简洁:
“张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我们这边职位保留期快到了,请三天内答复。”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决定是留在故乡的泥潭里继续挣扎,还是跳上那艘开往未知海域、却可能带来稳定补给的大船。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开始飘起冰冷的雨丝。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