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思亲,江南
沈夏走后,柳氏又兀自发呆了好久。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夫人,天快凉了,奴婢给您加件披风吧。”孔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件素色绣菊披风。
她是柳氏的陪嫁嬷嬷,跟着柳氏在侯府二十三年,最是懂她心底的苦楚。
“方才少夫人的话,说得在理。江南的桂花该开了,老夫人最是喜欢用桂花酿蜜,说不定这会儿正盼着有人回去尝呢。”
柳氏指尖一顿,眼眶微微发热:“可我当年那般倔强,跟爹娘吵得那样凶。”
“他们……会不会还在生我的气?我这回去,岂不是自讨没趣?”
她的声音都透着几分小心谨慎。
“夫人说的哪里话!”孔嬷嬷语气恳切。
“到底是血浓于水,这么多年,天大的气性,也该消了,老爷和老太太年纪都大了,心里指不定多惦记您呢,您回去了,他们只有高兴的份儿。”
“会吗?”柳氏红着眼圈,有些不确定的看着孔嬷嬷,像个迷路的孩子。
“你说……爹娘他们,真的不会再生我的气了吗?我当年那么倔,说了那么多混账话……”
孔嬷嬷心疼的握住她的手:“父母对于子女,哪儿有隔夜仇?若是换做世子伤了您的心,您可会真的记恨他?”
柳氏被这话给问住了。
答案当然是不可能。
就算顾宴辞不认她这个母亲,她也做不到二十多年还记仇。
见柳氏神色松动,孔嬷嬷适时的转移了话题,将目光放到那册子上,带着几分好奇:
“夫人,您若真的回江南,就真的完全放心把府里的一切都交给少夫人?那册子里,可是写了什么妙计?”
柳氏调整情绪,拿起册子,递给孔嬷嬷,脸上露出久违的浅笑:
“你看看吧,这丫头,心思之缜密,连我都自愧弗如,交给她,我放心。”
孔嬷嬷恭敬的接过册子,翻开看去,眼中的惊讶之色也渐渐浓郁。
看到最后,孔嬷嬷的脸上也满是赞叹。
“少夫人此计,不仅是要挫败周姨娘,更是要借此机会,将侯府的经济命脉彻底梳理一遍,去芜存菁啊!夫人,您真是……得了一大助力!”
柳氏点点头,目光含笑:“所以,我决定采纳沈夏的建议,暂避锋芒。”
“去准备吧,十日后,就回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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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周氏自从开始接管顾远山送给她的产业后,就一改往日低调的作风,开始穿红戴绿,满头珠翠,恨不得把‘得宠’和‘阔气’二字刻在脸上。
天天借着巡查铺子或者收租之类的缘由,频繁出府。
按理说,她一个后院的妾室,想要出府是需要经过主母点头的。
若是以往,周姨娘少不得要捏着性子,去柳氏面前做足恭敬的姿态,讨一份准允。
可今时不同往日,她自觉羽翼渐丰,背后自有侯爷撑腰,哪里还肯在伏低做小看人脸色?
她甚至心里隐隐希望柳氏能出面阻拦,这样就能借此哭诉主母以身份压她,苛待妾室,善妒,不容人,直接将她这‘妒妇’的名声给宣扬出去。
周姨娘早就从顾远山那儿磨来了一块出府腰牌。就等着柳氏发难。
然而,三天过去了,宜兰苑那边就跟聋了哑了一样,没有只言片语的质问,更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
周姨娘不禁疑惑:“难道上次跟侯爷大吵一架,就真被磨得没了脾气?”
往日里哪怕有一点错处,柳氏点都要抓着不放的。
心腹张嬷嬷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听闻后忍不住附和道:
“依老奴看,夫人怕是被侯爷伤透了心,正闭门垂泪呢!”
周姨娘眉尾一挑,露出几分得意的风情:“哦?”
“前几日书房那边的动静很大,听说有不少人都听见了,侯爷说出了,要休妻!”张嬷嬷压低声音道。
“老奴还听说,宜兰苑这几日动静不小,还采办了好多东西,比如桐油,各种能存放的点心,还有价值不菲的料子等等,看那架势,倒像是……要出远门。”
“出远门?”周姨娘听闻,身子都不自觉坐直了。
“她嫁来侯府,就没出过京城,还能去哪儿……”
周氏话刚说一半,便止住。
是了。她怎么忘了,柳氏原本出身江南望族。
“难道她是要……?”
一想到这儿,周氏心里首先是兴奋,惊喜,而后是跃跃欲试。
若是因为和侯爷大吵一架,柳氏就灰溜溜的滚回娘家,那她梦寐以求的机会不就要来了?
想到此,周氏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朝张嬷嬷吩咐:“走,去宜兰苑,我也该去给姐姐‘请安’了。”
到了宜兰苑,通报后,周氏被引了进去。看到柳氏斜倚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神却有些飘忽,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即便强打起精神,也掩盖不住那份兴意阑珊。
周氏心中冷笑,面上却笑意不减,规规矩矩的行礼:
“给姐姐请安。听闻您近日心绪不宁,特意挑了些上好的胭脂送来,这是江南新贡的桃花膏,您试试?”
听到‘江南’二字,柳氏的眼皮微微动了动,不过却罕见的没朝周氏发作。
柳氏没接,只随意的道:“有心了,放着吧。”
周氏见状,心里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听闻姐姐近日里忙着采买了不少好东西,可是府里最近要操办什么大宴?若有妹妹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姐姐尽可尽管吩咐。”
柳氏眼皮都没抬,只传来一声嗤笑:“这是你一个妾室该操心的事吗?”
“真以为得了几分宠爱,就能越过了本夫人去?做好你的本分,少打听些你不该知道的。”
这刻薄的态度,跟往日里如出一辙。
不同的是,这一次,周氏不仅不恼,反而彻底放了心。只认为柳氏是强弩之末,在虚张声势。
“姐姐说的是,是妹妹失言了。只是昨日听闻您在书房和侯爷起了争执,妹妹实在放心不下。”
“哎,侯爷也真是的,姐姐为侯府操劳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能……唉,侯爷性子是急躁了些,若有机会,妹妹定会好好劝劝侯爷,万莫因此伤了夫妻和气。”
这话看似在开导,实则句句都在戳柳氏的肺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