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直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尽头,顾怀才终于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小厮元宝从一旁凑上来,有些不确定的道:“公子,少夫人真能同意?”
顾怀‘唰’的展开折扇,语气笃定:“她有得选?”
元宝挠挠后脑勺,心想也是。随即,又朝着顾怀禀报道:
“对了公子,方才那人的资料,已经查到了。”
元宝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纸。顾怀接过,抖开一看。
上面介绍了曹轩的基本信息,只写了目前就任兵部方司主事,其父是原先的户部主事,系罪臣沈敬之的旧部,因受到牵连,已故,曹家自此家道中落,曹轩和沈家算旧识。
信息不多,但关键点抓住了。
“嗤!”
顾怀扫完纸上的内容,随手一扔。
“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竟是个家道败落的破落户,区区一个六品小主事,给本公子提鞋都不配。”
元宝连忙附和:“公子说得是!这等穷酸小官,哪能公子您相比?也就是走了狗屎运,跟少夫人有旧识罢了。”
眼底浮起几分轻佻的笑意,“什么旧识,我看是饥不择食!”
“连这种没家世,又没前程的穷酸都能看得上眼,可见在我那好大哥那里,是寂寞成什么样了,嫁人这么久,连男人的滋味都没尝过。”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推断正确,心思也活络起来,喃喃道:
“下次在望江楼见面……或许,本公子可以考虑‘帮帮她’,让她尝尝真正的男人是什么滋味?说不定尝到了甜头,就会死心塌地跟了本公子。”
一想到这儿,顾怀整个人都兴奋不已,开始期待三日后的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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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沈夏的马车行驶在回城路上,气氛沉闷。
春桃坐在另一头,好几次看着沈夏,都有些欲言又止。
终于,在快要进城门时,春桃忍不住了。
“小姐,奴婢不明白,您干嘛不严词拒绝三公子,还要答应三日后与他在望江楼见面,这万一要是让世子知道了,可怎生是好?”
沈夏睁眼,眸中一片清明,看着春桃都快红掉的眼眶,叹了口气。
“拒绝他?然后呢?他认定我与曹公子有私,转头就把这事捅到父亲或世子面前,届时我百口莫辩,不仅自己名节尽毁,连曹公子都会被牵连,更别提查清父亲的冤案了。”
春桃张了张嘴,没说话,她无法反驳。
“可难道日后就要被无耻的三公子给拿捏了吗?”
沈夏眼神逐渐深邃,锐利。
“顾怀不是傻子,却也算不上聪明。”
“他以为抓住了我的把柄,又觉得我是个只求自保的妇人,才敢抛出‘合作’的诱饵。我若是立刻答应,他反倒会起疑;若是严词拒绝,又会逼得他狗急跳墙。答应他三日后见面,给足他‘我在权衡利弊’的假象,才能稳住他,也给我留足探查的时间。”
春桃眼睛一亮,“小姐是想查二公子的底细?”
“不止是他。”沈夏的声音沉了下来,眼底闪过痛色。
“父亲当年弹劾吕国舅贪墨漕运银两,反被诬陷亏空库银流放北疆。而二房顾远河,正是吕国舅一手提拔的亲信,顾怀能在京中横行无忌,靠的也是吕党势力。”
顾怀急于扳倒顾宴辞,背后定然有二房甚至吕国舅的授意,说不定还藏着吕党谋事的蛛丝马迹。
沈夏想要的,就是一个渗入敌人内部的机会。
如今,顾怀把这个机会亲手递到了她的手里。
春桃听得心惊胆战,“小姐的意思是,您假意答应跟三公子合作,其实是想要接触吕党内部,找到当年老爷被诬陷的证据?”
“可这也太冒险了。”
这分明是以身作饵,要深入虎穴啊!
“小姐,”春桃抓住沈夏的袖子:“那顾怀就是个色胆包天的无赖,您去望江楼与他单独见面,万一他……”
“所以,这三日,我们要好好谋划。”
沈夏反握住春桃冰凉的手,语气沉稳。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春桃,父亲在北疆的境况你也听说了,我没得选。”
春桃嘴唇动了动,“小、小姐……其实,奴婢觉得,世子对咱们也挺好的,他信任您,还把私产交给您打理……要不,咱们把事情告诉世子,他一定有办法的,何必您亲自去冒险……”
“不妥!”
沈夏打断春桃的话,目光转向车外,望着流动的街景,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
“正因他待我不薄,我才更不能将他拖入这复仇的泥沼。”
她声音带着一丝涩意:“他是靖安侯府的世子,肩上扛着整个侯府的荣辱兴衰,他的世界该是安稳顺遂的,不该被我沈家的冤屈、吕国舅的阴谋这些腌臜事玷污。”
“可夫妻本就该同甘共苦啊!”春桃小声反驳。
“我嫁给她,本就带着为父翻案的私心,从未给过他纯粹的夫妻情分。如今我要与顾怀虚与委蛇,与虎谋皮,双手迟早会沾染上算计与阴私,这样的我,早已不配站在他身边,更没资格拉他一起陷进来。”
沈夏闭上眼,压下心头的酸涩。
她早已想好了退路。
若此事成,父亲翻案成功,平安归京,她便自请下堂,去江南找一处清净地方度日,不耽误他续弦纳妾。
若失败……
沈夏眼底闪过决绝。
那便更不能牵连他,只当从未入过侯府的门。
春桃泪流满面,哽咽道:“小姐,您何必把自己逼到这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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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后,梨花苑灯火通明。
沈夏带着一身疲惫与心事踏入院门时,却见花厅里,顾眼辞正坐在桌边,桌子上摆放的晚膳,明显还没动过。
见沈夏回来,他放下书卷,抬眸看来,“回来了。”
声音温润,只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问候,可此刻在沈夏听来,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撞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等她。
“夫君还未用膳?”沈夏上前,声音满是歉意。
“日后若我回来晚了,不必等我,夫君自行用膳便是。”
顾宴辞示意她入座,亲手替她盛了碗鸡汤,“你是我的妻子,夫妻本就该同桌用膳,哪有让你独自在外奔波,我却安坐家中享用膳食的道理?”
他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却让沈夏心头的暖意扩散开来。
沈夏打量着桌上精致的膳食,脑子里不禁浮现出父母和弟弟在北疆饱受风霜的画面。
只觉得手里筷子,似有千斤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