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和离书
顾宴辞适时的朝众人解释:“让诸位夫人见笑了,家中弟弟顽劣,被父母宠坏,行事不知轻重,内子心善,见他这般模样,总想着私下规劝,给他们保留些颜面,不料竟惹出这般误会。”
“今日之事,还请诸位莫要外传,以免坏了舍弟往后的前程。”
这话说的十分漂亮,滴水不漏。既给足了众夫人面子,又巧妙地将“构陷长嫂”的丑闻扭转为“长嫂规劝顽弟”的家事,还顺带强调了沈夏的清白。
众人哪有不答应的道理,愤愤点头应和:
“世子说的是,家事哪有往外传的道理!”
“三公子只是年纪小,好好管教便是,前程要紧!”
“……”
见火候差不多了,顾宴辞转身走到沈夏面前,极其自然的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日后府中若有人胆敢对你不敬,或者借故接近,直接告诉为夫便是。”
沈夏顺从的微微靠向他,低声道:“是,妾身知道了,多谢夫君。”
这番举动,在外人看来,自然是夫妻二人浓情蜜意,温柔恩爱。
顾宴辞微微颔首,再次朝众人致意:“家务事扰了诸位清净,顾某在此赔罪,告辞。”
说罢,他便揽着沈夏,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从容离场。
之后,夫妻二人上了同一辆马车。
一路无言。
沈夏好几次张口,想要解释,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而且,她余光瞥见,顾宴辞的脸色,着实称不上好看。
也是,是个男人,在遇到这种事情,多半都是会生气的。
可他没有责问,连解释都不曾朝自己过问。
想来,定是心里没她,才会不在意。
沈夏在心里如此想着。
行至半路的时候,顾宴辞突然开口,说突然想起还有要事,要去一趟都察院,让沈夏先回去。
沈夏不疑有他,从容下了马车。
在她复杂的目光中,顾宴辞乘坐马车逐渐走远。
春桃感受到她沉静的气息,上前道:“小姐,我们回去吧。”
沈夏却没有立即转身,喃喃自语:“生气也是应该的……”
春桃心里‘咯噔’一声,刚想问什么,却见沈夏已经转身,背影逐渐融入傍晚的余辉里。
“走吧。”
声音里,似透着几分酸涩,和落寞。
回到梨花苑,沈夏屏退左右,点上数盏明灯,铺开纸笔,将自己那过目不忘的本事发挥到极致。
先前从顾怀那份册子里看到的内容,她都一字不落的,全都默写了出来,漕粮的数目、吕党的署名、还有二房的暗记,她都记得。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父母的血泪。
也带着她深深的罪孽感。
待落下最后一个字,窗外已是夜深人静。
“春桃,”她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朝外呼唤。
见春桃打帘入内,沈夏吩咐她:“去前头问问,世子……可回府了?”
片刻后,春桃回来,小心翼翼的回禀:“小姐,世子爷刚回府,直接去了书房。”
沈夏的一颗心蓦的一沉。
平日里,他回来都是直接来梨花苑的,极少去书房。
沈夏恍惚了一会儿,才道:“去小厨房,把汤端来吧。一会儿我给世子送过去。”
声音似透着一股子疲惫。
春桃应了声,很快转身去厨房。
沈夏又坐了一会儿,似终于下定什么决心,才重新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重新磨墨。
她目光掠过一旁,墨迹未干的卷宗,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然后,才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缓缓写下三个字:
和离书。
既然错了,便该由她亲手来结束。
不能再拖累他了。
写罢,她将那份刚刚默写好的卷宗,还有和离书,仔细封好。
这时,春桃端着汤进门。见沈夏手里拿着的东西,不禁问道:
“小姐,您这是……”
“去书房,见世子。”
-
书房,一盏豆灯照亮在顾宴辞清冷俊美的侧脸上。
他刚从都察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此刻他手里正拿着一卷卷宗,正是沈敬之当初的旧案存档。
他目光正落在几处案件的疑点上,皱眉沉思。
这时,房门被人敲响。
“叩叩叩。”
顾宴辞便收起卷宗压在案角,沉声道:“进。”。
只见沈夏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梨花香气,与书房的墨香交织在一起,冲淡了几分清冷。
“夫君忙到这么晚,想是该饿了,便让厨房炖了参汤,暖暖胃。”
顾宴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有劳费心。”
这时,春桃手脚麻利的布好汤碗和汤匙,目光在两人身上悄悄转了转,“世子,夫人,奴婢先行告退。”
说完,春桃便迅速退了出去,还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
房门合拢,屋内只剩下夫妻二人,空气仿佛微微一滞。
烛火跳跃,在两人之间投下晃动的光影,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尴尬,和紧张。
沈夏垂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收紧,呼吸变浅。
顾宴辞也没开口说话,而是端起桌上的汤盅,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顾宴辞也在等。
等她主动开口解释今日之事,或者至少说些什么。
可等了半天,汤都喝的差不多了,却见沈夏小心翼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到他面前。
“这是……”
话音未落,他目光在见到信封上‘和离书’那三个字时,瞳孔猛的一缩。
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死死的盯着那三个大字。
周身原本只是沉静的气息,霎时间变得冰冷,压迫感十足。
仿佛室内的温度都跟着骤降。
他放下汤盅,抬起头时,浅色的眸子此刻如同在酝酿着暴风雨前的宁静,里面翻涌着震惊,难以置信。
以及,一种被彻底触怒的寒意。
他就这样一言不发,等着她的解释。
沈夏心头一颤,极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夫君息怒。”
“今日之事,皆是妾身之过,妾身……的确利用了三弟,诓他取来卷宗,此为一错。
与他私下相见,惹出风波,连累夫君与侯府声誉,此为二错;
妾身嫁入侯府,便存了利用之心,心思不纯,此为三错。”
沈夏每说出一个字,顾眼辞周身的寒气,便重一分。
“妾身自知罪孽深重,无颜再居世子夫人之位,故……自请下堂,望……夫君成全。”
话落,四周的空气仿佛都为之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