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队伍震撼于数百具、保持着惨烈搏斗的遗骨,叶亮站在陡坡边的一块巨石上,努力将手电筒举高,一点一点仰起头,手电火柱顺着层层岩壁上移,试图让自己看清楚这里的全貌。
如果没有洞中气流嗡嗡作响的回声,叶亮会感觉自己置身于没有星光的夜空之下——这座地下大厅高到让人完全感受不到边界,它仿佛一位亘古不变的巨人,俯视着底部的自己。又似乎在嘲笑,嘲笑渺小如人类,妄图凭借手电筒的一缕微光,就想窥探它的全部。
在生石灰灼烧鼻腔的痛楚中,叶亮甚至产生幻觉,恍惚中看到两侧洞壁上灯光点点,“笃笃当当”的铁凿声遥遥传来,似乎有无数铁嘴的啄木鸟在凿岩壁。再走十几丈,地上轨道纵横,有赤裸上身的矿工推着装满矿石的小车经过。
幻觉中,叶亮上辈子仿佛来过这里,一路上见到的那些矿工,他们看到自由人,眼中泛起又是羡慕、又是憎恶的神色,苦于纪律森严不能过来,只能推着矿车远远走开。似乎那就是柳升遭遇“大量工匠和俘虏叛变”的由来。
叶亮心中一震:“地下竟有巨大的矿场?‘英招祭坛’铭文中所说的‘征发大量工匠’,就是在此做工?”
昂山力温见叶亮愣在当地,轻轻推他一把:“别愣着,快走。”
叶亮悄悄问道:“究竟要带我们去哪里?”
昂山力温低声回应:“我也不知道,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一行人经过一处区域,叶亮眼前似乎扬起灰白色粉尘,只感到口鼻有灼烧感,忍不住咳嗽起来。
韦硕南也说:“咳咳,空气里什么玩意啊?空气质量怎么这么恶劣!”
昂山力温掏出两条手帕,递给叶亮与柳柠柠:“是石灰,给,遮住口鼻。”
“咳咳咳,我的呢?”韦硕南不甘心地叫起来,昂山力温冲他翻翻白眼,招手让他们加快速度通过这里。
柳柠柠悄悄说:“之前路过大片的矿场和工地,而这里应该是堆积生石灰的地方。”
叶亮说:“你看,那边还有几十个大罐子,和在图书馆见过的大陶罐一模一样,没猜错的话,里面存放的都是‘猛火油’一类的易燃物,我去探探。”
叶亮言罢假装摔倒,顾不得肺部灼烧般的痛楚,在罐子边磨磨蹭蹭的,他注意到路边影影绰绰,似乎有几百个“人”在此倒卧。
昂山力温等了一会儿才他扶起来。叶亮回到柳柠柠身边,低声说:“那些路边的黑影是普通尸骨和川盔甲的尸骨,似乎‘英招军’就在这里爆发过战斗,战线绵延得很长。”
柳柠柠的声音细若蚊呐,回应道:“我们正行走在铭文记载中,五百年多前战俘和劳工叛乱的始发地。”
叶亮又说起对方才猜测的印证:“罐子里面是猛火油。从破损大陶罐里的残渣可以看出来——总觉得有些蹊跷,生石灰和猛火油放在一起做什么用?”
柳柠柠回应道:“小叶子,你听,前面似乎有哗哗的水声,和咱们在石梁机关那里听到的相似。或许有水力驱动的机关,生石灰和猛火油也许是和机关搭配来用的。”
走在前面的大毛栗子也向后喊道:“前面路滑,后面的弟兄们注意脚下!”
果然,从洞穴中心向侧壁构成一个坡度,大约是向上斜20度,当他们走到右侧洞壁的时候,发现洞壁的一侧竟然有一道道石阶。
这些石阶似乎被许多人踩过,被千万次的脚步打磨得异常光滑,而且好像在上面拖拉过长条状物体,石阶上经常出现蜿蜒的沟壑。
谁知前面并非“石梁穿插”之类的机关,只有一道弧形的大坝,叶亮行走在堤坝上,一边是泄洪口吐出的细流,水声阵阵,似乎五百年多间从未停歇;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积水,积水成潭,水色碧油油的,不知有几十米深。
韦硕南走过大坝前面的一处台阶时,脚下一滑,看到石壁上镶嵌着一颗骷髅。一想到通过狭窄甬道时,那些戴骷髅面具的丧尸,韦硕南赶紧后退两步,感觉好像那骷髅会从石壁上探出头咬住他。这时昂山力温把住他胳膊一拉:“别再往后退了!”
韦硕南低头一看,自己后退太多,差点从石阶上退下去——下面就是犬牙交错的岩石,从高达二三十米的堤坝上掉下去有死无生。
“谢谢,谢谢啊!”韦硕南忙不迭地道谢,心中暗下决心:昂山力温女儿治病用的50万,我一定拿出来,如果后续还有什么费用,我全包了!
看到韦硕南有惊无险,柳柠柠低声问:“不可思议,这个大坝已经运作了五百多年,‘英招军’为什么不惜动用大量人力物力,修建它呢?”
叶亮是学地质专业的,深知在地下修建这大坝的难度,但此时只能推测:“西南边陲雨水极多,大坝的作用,应该是把地下水隔开……”
借着手中杯水车薪的手电光,叶亮看到明代工匠用花岗岩条石砌成的拱形水廊——岩石的接缝处,牡蛎壳烧制的灰浆依然紧密咬合。廊道延伸至黑暗深处,将无数地下水的细流悄然汇聚。最精妙处在于一道隐蔽的闸门:枯水期蓄水涵养,在雨季则通过地下暗渠将多余的水分引向更远的蓄水池。
这一切都在不见天日的地底完成,如同人体内无声的血液循环。
而在前面,还存在着一处巨大的蓄水池。它们通常位于村落最低洼处,地面看去只是普通的石砌广场,下方却藏着深达数丈的窖式空间。池壁用修建堡垒的三合土夯筑,掺入糯米浆与桐油,坚硬如铁。西南边陲的雨季时,大量的雨水通过石凿水漏汇入地下,经过砂层过滤,成为可供整个堡垒的军民饮用半年的甘霖。
一路走过看过观察过,叶亮不禁打个寒战,悄声道:“不可思议,地下竟然有如此雄阔的堤坝,应该是用来分流、积蓄地下水的。要知道那么多士兵和工匠、劳工,饮水做饭,每天的干净用水就是个大问题。在西南边陲,‘瘴气’也就是传染病特别多,如果霍乱传播起来,用不着丧尸侵袭,霍乱就能灭掉整个堡垒里的人——也就是参与过营建帝都的柳升,有能力营建如此宏大的水利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