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久执兵符未执戈,今随白衣踏兵波(第1/2页)
风雪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粘稠。
那是被滚烫的鲜血融化,又在瞬间被极寒冻结的味道。
峡谷外的这片开阔地,此刻已成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
五百安北军先锋骑兵,如同顽石,被投入了名为端瑞前锋营的怒潮之中。
这块顽石硬。
硬在他们手中的安北刀。
干戚耗费心血打造的利刃,在这一刻展现出了狰狞的獠牙。
刀锋划过大鬼国皮甲的声音,不再是沉闷的钝响,而是如同裂帛般清脆。
一刀下去。
连皮带骨,甚至连那弯刀的刀身都能崩出一个缺口。
但这块顽石太小了。
三千对五百。
六倍的兵力差距。
在这没有任何遮挡的平原上,就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大鬼国的骑兵根本不在乎兵器的优劣。
他们哪怕是用身体撞,用牙齿咬,也要把这五百人从马上拖下来,踩成肉泥。
苏掠觉得左肩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剧烈的劈砍动作中再次崩裂。
滚烫的血顺着铁甲的缝隙流淌,瞬间就被寒风带走了温度,变得冰冷刺骨,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但他停不下来。
也不能停。
“死!”
苏掠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
手中那柄沉重无比的玄色偃月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黑线。
刀锋过处。
一颗还在嘶吼的大鬼国百夫长的头颅,冲天而起。
无头的尸体还在马上保持着挥刀的姿势,脖腔里的血喷了苏掠一脸。
苏掠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甚至没有去擦脸上的血污。
偃月刀借着挥砍的惯性,在空中硬生生转了个半圆,刀柄狠狠向后一撞。
咔嚓。
身后一名想要偷袭的大鬼国骑兵,胸骨瞬间塌陷,整个人倒飞而出。
但他终究是人。
围在他身边的敌人太多了。
杀了一个,冲上来两个。
杀了两个,又涌上来四个。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不远处。
苏知恩的情况并不比他好多少。
那杆雪玉长枪,此刻已经变成了刺眼的猩红。
苏知恩面色冷峻,手中长枪如龙,每一次点出,必有一名敌军落马。
他不像苏掠那样大开大合。
他的枪法更稳,更准。
专刺咽喉,专挑眼窝。
但即便如此。
他的身上也多了数道伤口。
大腿上一支断箭随着雪夜狮的颠簸晃动,每一次摩擦都在钻心地疼。
背后的甲胄被弯刀劈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内衬已经被血浸透。
“大统领!”
一声暴喝在乱军中炸响。
两匹战马硬生生撞开了密集的人群。
云烈和于长。
这两位副统领,此刻浑身浴血,冲到了苏知恩的左右。
“当!”
于长手中长枪横扫,替苏知恩挡下了一记阴狠的劈砍。
“统领!还行吗?!”
于长扯着嗓子吼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决绝。
苏知恩没有回头。
他手中的长枪猛地一抖,将面前一名敌军挑落马下。
“死不了!”
苏知恩紧了紧手中滑腻的枪杆。
他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五百兄弟,已经倒下了一小半。
剩下的也被分割包围,成了惊涛骇浪中的孤舟。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照着一个方向杀!”
苏知恩长枪一指正前方,那是端瑞大营的方向。
“给兄弟们开路!”
“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得令!”
云烈和于长齐声怒吼。
三人呈品字形,再次发起了冲锋。
而在另一侧。
苏掠陷入了更大的麻烦。
两名身穿精良铁甲的大鬼国千户,盯上了这个浑身是血的疯子。
这两人显然是配合多年的老手。
一人持重刀,一人持双弯刀。
一左一右,互为犄角。
“死吧!南朝狗!”
持重刀的千户狞笑一声,借着马势,手中那柄厚背大砍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照着苏掠的天灵盖狠狠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
若是平时,苏掠有一百种方法避开,甚至反杀。
但现在。
他的左肩使不上力。
避无可避。
苏掠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不退反进,单手持偃月刀,猛地向上横架。
“铛——!”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火星四溅。
苏掠只觉得虎口震裂,一股巨力顺着刀杆传遍全身,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但他挡住了。
然而。
就在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
另一名千户动了。
那两把弯刀,悄无声息地贴着马背,直奔苏掠的腰肋而来。
这一刀若是砍实了。
苏掠就会被拦腰斩断。
千钧一发之际。
苏掠学着某人,做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动作。
他猛地一拍马鞍。
整个人竟然借力腾空而起!
那两把弯刀贴着他的脚底划过。
人在空中。
无处借力。
那名持重刀的千户见状大喜,正要补刀。
却见苏掠在空中腰身一拧,双腿猛地夹住胯下战马猛然前冲的马头。
利用战马前冲的惯性。
他整个人在空中稳稳地落回马鞍。
尚未坐稳。
手中的偃月刀已经借着下落的势头,画出一个诡异的弧线,直奔那名持双刀千户的头颅。
这一刀。
快得惊人。
那名千户根本来不及收刀回防。
眼看就要身首异处。
“当!”
一声脆响。
那名持重刀的千户反应极快,硬是用刀柄撞开了苏掠的必杀一击。
苏掠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
“啧。”
他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
若是这只手能用。
刚才那一刀,他绝对挡不住。
“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两名千户对视一眼,再次逼了上来。
就在这时。
“统领!让开!”
两声粗犷的吼声伴随着马蹄声滚滚而来。
马再成和吴大勇。
这两个玄狼骑的副统领,像蛮牛一般撞进了战圈。
“这里交给我们!”
吴大勇手里的安北刀抡圆了,照着那名持重刀的千户就砍了过去。
没有任何花哨。
就是力气大。
那名千户不得不回刀格挡。
“统领快走!去另一边!”
马再成也是一刀逼退了另一人,回头大吼。
苏掠深深地看了一眼两人。
没有废话。
“活着!”
丢下这两个字。
他一夹马腹,拖着偃月刀,朝着苏知恩的方向杀去。
……
半个时辰。
对于这五百人来说,像是过了半辈子那么长。
他们就在重重包围中,燃烧着最后的余温。
虽然还在沸腾。
但热量正在一点点流失。
而此时。
大地震动。
黑压压的骑兵方阵,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端瑞来了。
他带着最后的五千主力,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压了上来。
端瑞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
他的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那是一种看着猎物在陷阱里垂死挣扎的快感。
“结束了。”
端瑞看着远处那个已经被压缩成一小团的安北军阵型。
看着那个还在苦苦支撑的银甲身影。
他轻轻挥了挥手。
“全军压上。”
“碾碎他们。”
“一个不留。”
呜——呜——
号角声再次吹响。
但这声音,对于安北军来说,就是催命符。
五千生力军。
加上原本的三千前锋。
这是一股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
大鬼国的骑兵们发出了震天的嘶吼。
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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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罩在每一个安北军士卒的心头。
苏知恩的长枪已经有些沉重了。
他看着那铺天盖地涌来的黑色潮水。
嘴角露出苦笑。
他想要再提起一口气。
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就在那黑色的浪潮即将把他们彻底淹没的瞬间。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雷声,突然从战场的后方响起。
那不是天雷。
那是马蹄声。
那是成千匹战马,同时敲击大地发出的轰鸣。
这声音太大了。
大到甚至盖过了战场上的厮杀声。
大到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愣了一下。
无论是端瑞。
还是苏知恩。
亦或是那些杀红了眼的大鬼国士兵。
都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端瑞大军的后方。
那片原本空旷的高坡之上。
一面巨大的旗帜。
在风雪中猛然升起。
黑底。
金字。
那是大梁亲王的规制。
那上面,绣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安北。
紧接着。
第二面。
第三面。
数十面王旗大纛,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那是……”
端瑞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杀!!!”
一声整齐划一的怒吼,从那面王旗之下爆发而出。
五千骑兵。
五千养精蓄锐、装备精良的安北军骑兵。
在丁余的率领下。
狠狠地砸在了端瑞大军毫无防备的后背上。
端瑞的后军瞬间崩溃。
无数大鬼国士兵甚至还没来得及调转马头,就被那股洪流撞飞、踩踏、斩杀。
乱了。
彻底乱了。
端瑞引以为傲的八千主力,瞬间变成了一盘散沙。
……
战场中央。
苏知恩呆呆地看着那面迎风飘扬的王旗。
视线有些模糊。
不知道是血,还是泪。
“殿下……”
苏掠也停下了手中的刀。
他看着那面旗帜。
那张总是冷硬如铁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愧疚。
“又给殿下……添麻烦了。”
他咬着牙。
他们本该是殿下手中的利剑。
如今却要殿下亲自涉险来救。
“啊!!!”
苏知恩猛地仰天长啸。
“王爷到了!”
苏知恩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嘶吼道。
声音传遍了整个战场。
“兄弟们!看到了吗?!”
“王爷来接我们回家了!”
“全军死战!”
“随我凿穿中军!去见王爷!”
“杀!!!”
原本已经力竭的数千残兵。
在这一刻。
像是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他们眼中的绝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燃烧的火焰。
那是信仰的力量。
“杀!”
苏掠单手提刀,再次冲了出去。
这一次。
他比之前更快,更狠,更疯。
……
不远处。
一处不起眼的高坡之上。
苏承锦骑在一匹普通的战马上。
他没有穿那身鎏金龙纹甲。
而是穿着一套普通的安北军制式铁甲。
他的目光穿过风雪,看着远处那瞬间逆转的战局。
看着那面在敌阵中左冲右突的安北王旗。
紧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放松了一些。
“呼……”
一口白气从他嘴里吐出。
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赶上了。
若是再晚半步,那两个傻小子,怕是真就要折在这里了。
一旁。
白皓明策马而立。
他依旧是身穿甲胄,内衬白衣,哪怕是在这泥泞的战场上,也显得一尘不染。
他手里提着那杆刚刚组装好的银枪。
枪尖指地。
脸上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怎么?”
白皓明侧过头,看着苏承锦。
“看着手下拼命,自己就在这儿干看着?”
“不想下去玩玩?”
苏承锦闻言,收回目光,看了看自己那双即使握着缰绳也略显白皙的手。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你又不是没见过我练武。”
“我这三脚猫的功夫,打个木桩还行。”
“真要是上了战场……”
苏承锦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遗憾。
“我虽日日闻鸡起舞,却从未真正与人对敌。”
“这千军万马之中,刀剑无眼。”
“我若是下去了,怕是不仅杀不了敌,反而成了累赘,还得让将士们分心护我。”
这是实话。
也是他心中一直以来的痛。
身为男儿,身为三军主帅。
看着自己的兄弟袍泽在下方浴血奋战,自己却只能站在这高坡之上做一个看客。
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他也想鲜衣怒马,他也想冲阵杀敌。
白皓明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平日里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安北王,此刻脸上那抹落寞。
他沉默了片刻。
忽然笑了。
“苏承锦。”
白皓明突然开口。
苏承锦一愣,转头看向他。
只见白皓明单手持枪,枪尖斜指苍穹,一股凌厉的气势,从他那并不高大的身躯中迸发而出。
那是属于顶尖高手的自信。
那是视千军万马如无物的傲气。
“堂堂安北王,岂有不上阵杀敌之理?”
“拔刀。”
白皓明看着前方那片沸腾的战场,淡淡地说道。
“有我在。”
“这万般刀枪,近不了你身。”
苏承锦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白衣青年,看着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
心中的某一处,被点燃了。
那是压抑已久的热血。
那是属于少年的轻狂。
“你确定?”
苏承锦眯起眼睛,嘴角露出笑意。
“这下面可是乱军。”
“刀剑无眼。”
“若是护不住我,我那未出世的孩子可就没爹了。”
白皓明伸出两根手指,在苏承锦面前晃了晃。
“少废话。”
“再加两坛仙人醉。”
“我让你杀个爽。”
风,忽然大了。
卷起地上的积雪,漫天飞舞。
苏承锦看着那两根手指。
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好!”
“别说两坛!”
“只要今日杀得痛快,本王把珍藏都搬给你!”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
苏承锦猛地抽出腰间那柄从未饮过血的安北刀。
寒光映照着他的眼眸。
那里面。
再无半点犹豫与遗憾。
只有一往无前的战意。
“驾!”
苏承锦一夹马腹。
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四蹄翻飞,载着这位从未入阵的安北王,冲下了高坡。
直奔那片最惨烈、最血腥的战场。
白皓明看着那个义无反顾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这才有意思。”
他轻笑一声。
手腕一抖,银枪如龙。
策马紧随其后。
如影随形。
风雪渐歇,残阳破云,洒在血染的寒原之上。
......
【大梁书定祖纪】
永安二十七年正月二十四,寒峡大战。
王于高坡观战,心有憾焉。
得白皓明一诺护驾,遂弃帷幄运筹,亲被甲抽刀,首次临阵。
初挥刃虽生涩,无半分怯色,借白衣护持,于乱军之中摧锋破敌。
王威大振,三军效死,卒破强寇,不负主帅之名,亦遂与士卒同生死之愿。
后人有诗叹曰。
久执兵符未执戈,今随白衣踏兵波。
非因王命争雄略,只为同袍死亦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