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深陷重围勿惶惧,死战方能破迷津(第1/2页)
正月二十四。
清晨。
寒风依旧在呼啸。
端瑞的中军大营内,死气沉沉。
最后一点肉汤,昨夜就分光了。
今早发下来的面饼,只有巴掌大。
硬得能砸死人。
而且数量只有平时的一半。
不少士兵捧着那块黑乎乎的面饼,眼神呆滞。
这就是他们卖命换来的报酬。
“给老子!”
一声暴喝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角落里,一名身材魁梧的百夫长,一把抢过身边瘦弱士兵手里的面饼。
那士兵本就饿得眼冒金星。
此刻唯一的口粮被抢,眼里的绿光瞬间炸开。
“还给我!”
士兵扑了上去。
没有任何章法。
只有最原始的撕咬。
他张开嘴,狠狠地咬在百夫长的手腕上。
鲜血瞬间冒了出来。
“找死!”
百夫长吃痛,怒吼一声,反手拔出腰间的弯刀。
刀光一闪。
一颗瘦弱的人头滚落在雪地上。
那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百夫长手里的面饼。
血喷洒在黑色的冻土上。
热气腾腾。
这一刀,没能立威。
反而点燃了周围的火气。
周围的士兵们慢慢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看那具尸体。
他们都在看百夫长手里的刀,还有他怀里抢来的那块面饼。
“杀人了……”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当官的杀人了!”
“不给吃的,还杀人!”
声音越来越大。
从窃窃私语变成了怒吼。
“抢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数百名饥肠辘辘的底层士兵,瞬间冲向了百夫长。
哪怕他手里有刀。
哪怕他是军官。
在饥饿面前,军阶是个屁。
百夫长瞬间被淹没在人海里。
惨叫声只持续了半息,就戛然而止。
但这并没有结束。
暴乱顺着风向四周蔓延。
“去粮仓!”
“抢粮食!”
人群浩浩荡荡地冲向后营的存粮处。
守卫粮仓的亲卫想要阻拦,却被疯狂的人潮瞬间冲垮。
营帐被掀开。
人们蜂拥而入。
然后。
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荡荡的。
营帐里,连一粒米都没有。
只有几个破烂的麻袋,孤零零地丢在地上。
骗局。
彻头彻尾的骗局。
所谓的粮草充足,所谓的再撑几日,全是谎言。
“端瑞骗了我们!”
“没有粮食了!”
“我们要饿死在这里了!”
绝望瞬间转化成了滔天的怒火。
这怒火能烧毁一切理智,能烧毁所有的军纪。
“去找端瑞!”
“让他给个说法!”
“不给吃的,就杀了他!”
数千人调转方向,朝着中军大帐涌去。
……
中军大帐前。
端瑞披着重甲,站在高台上。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
台下,倒着十几具尸体。
那是刚才带头冲撞大帐的几个刺头。
他的亲卫队虽然还在死守,但面对数千红了眼的士兵,这道防线显得摇摇欲坠。
“退后!”
端瑞咆哮着。
“谁敢再进一步,按谋逆论处!”
没人听他的。
饥饿的人听不懂这种官话。
就在局面即将彻底失控的时候。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都给老子住手!”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巴鲁。
端瑞麾下最勇猛的战将。
他带着本部一千精锐骑兵,硬生生插进了人群和亲卫队中间。
战马嘶鸣。
刀枪林立。
巴鲁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高台下。
他没有跪。
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狼牙棒,直指台上的端瑞。
“大人!”
巴鲁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兄弟们饿了三天了!”
“你说有粮,粮呢?”
“刚才兄弟们去看了,粮仓里连个耗子屎都没有!”
“你拿什么给兄弟们吃?”
“拿你的命吗?!”
这一声质问,喊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巴鲁!”
端瑞眼角抽搐,指着巴鲁的手指都在颤抖。
“你想造反吗?”
“造反?”
巴鲁冷笑一声,把狼牙棒往地上一顿。
咚!
地面都颤了三颤。
“老子不想造反!”
“老子只想给兄弟们讨条活路!”
“今天你要是不把粮食拿出来,别怪老子不认你这个万户!”
“对!”
“交出粮食!”
巴鲁身后的一千精锐齐声怒吼。
那是真正的精锐。
杀气腾腾。
端瑞的亲卫队被这股气势逼得连连后退。
端瑞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
“好……好……”
“你们这群白眼狼!”
“来人!”
“给我拿下这个叛徒!”
端瑞挥刀指向巴鲁。
但没有人动。
连他的亲卫都在犹豫。
局势彻底僵住了。
这就是一场兵变。
一场因为饥饿和谎言引发的、足以摧毁整支大军的兵变。
……
十里外。
峡谷东口。
几名斥候策马狂奔而来。
马蹄卷起积雪,扬起一路白烟。
“报——”
斥候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狂喜。
他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连滚带爬地冲到苏知恩面前。
“大统领!”
“乱了!”
“全乱了!”
苏知恩站在一块巨石上,神色冷峻。
“说清楚。”
“端瑞大营炸营了!”
斥候喘着粗气,语速极快。
“小的亲眼所见!”
“近千人围攻中军大帐!”
“端瑞杀了人,压不住场面!”
“后来敌军将领,带着一千人把端瑞给围了!”
“两边刀都拔出来了,正在对峙!”
“端瑞的亲卫都不敢动!”
“他们自己打起来了!”
此言一出。
苏知恩身后的于长和吴大勇,眼睛瞬间瞪圆了。
“哈哈哈哈!”
吴大勇猛地一拍大腿,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天助我也!”
“这端瑞老儿,也有今天!”
“报应啊!”
于长更是兴奋地搓着手,满脸红光。
“大统领!”
“机会啊!”
“千载难逢的机会!”
“现在他们自己乱成一锅粥,肯定没心思防备咱们!”
“只要咱们现在冲出去,那就是狼入羊群!”
“一波就能把他们带走!”
“下令吧大统领!”
“只要您一句话,我带兄弟们去摘了端瑞的脑袋!”
周围的将领们纷纷请战。
就连那些正在休息的士卒,听到这个消息,也是一个个从地上爬了起来。
握紧了手里的刀枪。
眼里的疲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的光芒。
这几天。
他们憋屈坏了。
被堵在这个破峡谷后,进退不得。
如今看到敌人倒霉,谁不想上去踩两脚?
苏知恩没有立刻说话。
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片被风雪笼罩的平原。
斥候的话,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
士兵哗变。
这在预料之中。
将领逼宫。
这更是符合草原人那种强者为尊的性子。
一切都对上了。
严丝合缝。
没有任何破绽。
端瑞这支军队,已经从根子上烂了。
军心散了,队伍就带不动了。
这时候,别说是一万大军。
就算是有十万人,也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猪羊。
“呼……”
苏知恩吐出一口白气。
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指节用力,直到发白。
“传令。”
苏知恩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全军备战。”
“一刻钟后,出谷。”
“目标,端瑞中军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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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不留。”
“得令!”
震天的应诺声响彻峡谷。
……
一刻钟后。
沉闷的号角声在峡谷中回荡。
呜——
呜——
那声音苍凉,肃杀。
苏知恩翻身上马。
在他身旁。
苏掠也已经骑在马上。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
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一片殷红。
但他手里的那把偃月刀,却握得死紧。
“还能打吗?”
苏知恩看了他一眼。
“当然。”
苏掠面无表情。
“杀个端瑞,一只手就够了。”
苏知恩点了点头。
不再多言。
他猛地一夹马腹。
“杀!”
战马嘶鸣。
五百名骑兵,作为先锋,跟在两人身后,疾奔出了峡谷。
轰隆隆——
马蹄声震碎了积雪。
大地在颤抖。
在这五百人身后。
大队的骑兵开始鱼贯而出。
峡谷口太窄了。
一次只能通过几骑。
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士气。
在他们看来。
这一战,已经赢了。
对面就是一群正在内讧的丧家之犬。
去晚了,连口汤都喝不上。
……
五里。
三里。
一里。
距离在飞速缩短。
苏知恩伏在马背上。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那里。
便是端瑞的前锋营。
虽然没有像中军大营一样乱成一团。
但也能看出对面士气不高,纷乱嘈杂。
苏知恩紧了紧手中长枪。
那就借此机会先下一城!
......
就在这时。
端瑞的中军大营。
一名身穿黑色皮甲的斥候,骑着快马,疯狂冲了进来。
他没有减速。
一路撞翻了几个挡路的士兵,直接冲到了高台之下。
那是鬼哨子。
鬼哨子在马上嘶吼了一句什么。
风太大。
众人没太听清。
只见高台上。
原本暴跳如雷、似乎随时都要被手下砍死的端瑞。
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恐惧。
只有得逞后的狰狞。
他猛地弯腰,抄起了放在脚边的一杆长枪。
长枪指天。
刹那间。
整个世界都变了。
那些原本正打算疯狂围攻高台的士兵,突然停下了动作。
那些原本正欲和亲卫队拼死搏杀的叛军,瞬间收回了刀刃。
那个举着狼牙棒、叫嚣着要杀了端瑞的巴鲁。
猛地转身。
狼牙棒指向了营门之外。
指向了峡谷方向。
哗啦——
数千人同时转身。
动作整齐划一。
哪里还有半点混乱的样子?
哪里还有半点哗变的迹象?
就连那些原本在地上打滚、惨叫的伤员,也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抓起了身边的武器。
飞速上马。
列阵。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就从哗变转换成了一支铁军。
只有风声在呼啸。
“哈哈哈哈!”
端瑞的狂笑声响彻大营。
“南朝猪!”
“你们终究还是太嫩了!”
端瑞站在高台上,长枪遥指峡谷方向。
他的脸上,满是疯狂。
“南朝猪已经出谷!”
“他们的后路断了!”
“他们现在就是没壳的乌龟!”
端瑞猛地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兄弟们!”
“粮食确实没了!”
“但是!”
“只要杀了他们!”
“咱们依旧有活路!”
“此战胜!”
“本万户带你们东进打秋风!”
“杀!!!”
这一番话。
彻底点燃了这支军队最后的凶性。
那是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
那是为了活命不顾一切的兽性。
“杀!!!”
上万大军齐声怒吼。
声浪如潮。
震碎了漫天风雪。
那股气势,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盛百倍。
因为他们知道。
没退路了。
要想活,就得杀光敌人。
轰——
大营的栅栏被推倒。
上万骑兵,朝着峡谷方向席卷而来。
......
前锋营。
那是端瑞布置在最前面的三千精锐。
此刻。
他们已经冲到了苏知恩的面前。
双方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五十步。
苏知恩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里的红光。
这根本不是什么溃军。
苏知恩顿时了然。
陷阱。
这他娘的是个陷阱!
从头到尾。
从哗变,到逼宫。
全是一场戏。
一场演给他看的戏。
端瑞用几千人的肚子,用十几条人命,甚至用自己的尊严,演了这一出大戏。
就为了骗他出谷。
就为了骗他离开那个易守难攻的一线天。
苏知恩猛地回头。
身后。
峡谷口。
大队的安北军还在往外涌。
因为道路狭窄,队伍挤成了一团。
有的刚出来,有的还在里面。
阵型根本展不开。
苏知恩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时候如果后撤。
这五百人一退,就会撞上后面出来的部队。
在这狭窄的谷口。
那就是自相践踏。
那就是一场屠杀。
端瑞这只老狐狸。
算准了这一切。
他就是要在苏知恩半只脚踏出来,却又没完全站稳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想什么!”
一声暴喝在耳边炸响。
震得苏知恩耳膜生疼。
苏掠没有回头。
没有看身后的乱象。
他的眼睛里,只有前面那片黑压压的敌军。
“既已如此,何来愁绪!”
“杀!”
苏掠单手提刀,双腿猛夹马腹。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悲鸣,速度竟然又快了几分。
“冲过去!”
“凿穿他们!”
“给后面的兄弟腾地方!”
苏掠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苏知恩浑身一震。
瞬间清醒。
是啊。
退就是死。
唯一的活路,就是往前冲。
用命把敌人的阵型撕开。
给大军争取展开的时间。
哪怕是死。
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全军听令!”
苏知恩举起长枪,声音不再颤抖。
“死战!”
“不退!”
“杀!!!”
五百骑兵。
面对千余大军。
没有一个人勒马。
没有一个人回头。
所有人义无反顾地撞进了那片黑色的汪洋。
砰!
两军对撞。
血肉横飞。
……
端瑞大营身后。
十里之外。
一处不起眼的高坡后。
安北军真正的中军大帐,就隐藏在这里。
帐内温暖如春。
苏承锦坐在沙盘前,神色淡然。
一名斥候疾步冲入,带进了一股寒风。
单膝跪地。
声音急促。
“报——”
“王爷!”
“两军已接战!”
“端瑞演了一出炸营的戏码,两位大统领中计,率五百先锋出谷,遭遇敌军先锋营围攻!”
“目前……深陷重围!”
“后续大军堵在谷口,阵型大乱!”
斥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恐。
大帐内。
几名亲卫的脸色瞬间变了。
丁余的手更是按在了刀柄上,一脸的焦急。
闻言,苏承锦连忙放下书籍,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两个小子。”
“终究还是嫩了点。”
“姜还是老的辣啊。”
苏承锦起身,看向站在一侧的丁余,声音平静。
“传令!”
“全军拔营。”
“目标,端瑞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