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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杀头难堵惶惶口,小惠难延岌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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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二十一。

    峡谷西口外的那片空地上,积雪被马蹄踩得稀烂,混着黑色的泥土,脏得让人不想多看一眼。

    于长骑在马上,吴大勇跟在他旁边,身后是几十个嗓门最大的兄弟。

    这几十号人,也没穿甲,就披着从颉律部缴获来的羊皮袄子,一个个歪戴着帽子,看着不像正规军,倒像是占山为王多年的老土匪。

    “咳咳。”

    于长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

    “里面的孙子们,起得挺早啊?”

    声音顺着风,打着旋儿钻进了大鬼国的营地。

    没人回应。

    只有无数双通红的眼睛,隔着拒马和栅栏,死死地盯着这边。

    于长也不恼,嘿嘿一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骑在马上。

    “昨天咱们聊到哪儿了?”

    “哦对,聊到端瑞大人的娘亲了。”

    “咱们接着唠。”

    “听说端瑞大人小时候家里穷,穷得连裤子都穿不起。”

    “后来是怎么发迹的呢?”

    “咱们也不敢说,咱们也不敢问。”

    “只听说那时候鬼王大人的马厩里,缺个铲马粪的。”

    身后的几十个兄弟立刻配合地哄堂大笑。

    “铲马粪好啊!”

    吴大勇扯着破锣嗓子接茬。

    “铲马粪能练力气,怪不得端瑞大人使得一手好枪法,原来是铲马粪铲出来的童子功!”

    “哈哈哈哈!”

    放肆的笑声传得老远。

    大鬼国的前营阵地上,一名千户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叫巴鲁,是端瑞麾下最勇猛的战将之一。

    此刻,他手里的弯刀已经拔出来半截,刀刃在寒风中闪着寒光。

    “欺人太甚!”

    巴鲁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种羞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草原上的汉子,把名声看得比命重。

    被人堵在家门口,骂祖宗,骂长官,骂得如此不堪入耳,这谁能忍?

    “大人!”

    一名百夫长红着眼睛冲过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让兄弟们冲出去吧!”

    “哪怕是死,也要撕烂这群南朝狗的嘴!”

    “对!冲出去!”

    “杀了他们!”

    周围的士兵纷纷围了上来,群情激愤。

    巴鲁深吸一口气,猛地把刀插回鞘中。

    “走!”

    “去中军大帐!”

    “今日若不让咱们出战,这仗也没法打了!”

    ……

    中军大帐内。

    炭火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端瑞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神色平静。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寒风裹挟着几个愤怒的身影闯了进来。

    巴鲁冲在最前面,进门就跪,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人!”

    “前营的兄弟们快憋炸了!”

    “那群南朝狗嘴里喷粪,骂得太难听了!”

    “末将请战!”

    “只需给末将五百骑,定将那几十个杂碎剁成肉泥!”

    其他几名千户也跟着跪下,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端瑞没说话。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水。

    然后他放下碗,抬起眼皮,扫视着跪在地上的众将。

    “不是憋不死?”

    端瑞的声音不大,帐内的气氛却瞬间冷了下来。

    “那就继续憋着。”

    巴鲁猛地抬头,一脸的不敢置信。

    “大人!”

    “这是为何啊?!”

    “咱们一万大军,被这几十个杂碎堵着门骂,传出去,咱们的脸还要不要了?”

    “脸?”

    端瑞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巴鲁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猛将。

    “你也知道咱们是一万大军?”

    “你也知道对方只有几十个人?”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敢?”

    端瑞猛地提高音量,手指狠狠地点着巴鲁的脑门。

    “动动你的猪脑子!”

    “几十个人,离咱们的营盘只有两百步。”

    “他们不知道咱们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踩死吗?”

    “他们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敢来?”

    “因为那是诱饵!”

    端瑞转过身,在大帐内来回踱步,语气中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那几十个人,就是挂在钩子上的肉。”

    “峡谷里,苏知恩和那个疯子苏掠,正张着大嘴等着咱们呢。”

    “只要你们一冲出去。”

    “哪怕只是五百人。”

    “只要进了那个峡谷口,两边的山上就会落下滚木礌石,万箭齐发。”

    “到时候,你们连敌人的毛都摸不着,就会变成一堆烂肉!”

    端瑞停下脚步,目光阴鸷。

    “这就是最拙劣的激将法。”

    “他们急了。”

    “他们粮草不济,伤兵满营,根本撑不住了。”

    “所以才想用这种下作手段,把咱们引进去决战。”

    “你们要是现在冲出去,那就是遂了他们的愿!”

    巴鲁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话来反驳。

    因为端瑞说得太有道理了。

    “可是……可是也不能任由他们这么骂啊……”

    一名千户小声嘀咕道。

    “骂?”

    端瑞不屑地哼了一声。

    “骂几句能少块肉吗?”

    “能死人吗?”

    “只要咱们不动,他们骂得越凶,就说明他们心里越慌。”

    “传令下去。”

    “全军坚守,不得出战。”

    “谁敢私自出营一步,斩立决!”

    “告诉兄弟们,再忍忍。”

    “等他们骂不动了,饿得拿不动刀了,咱们再出去收尸。”

    “到时候,哪怕是把他们的皮剥下来做鼓,我都随你们!”

    端瑞大手一挥,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满是看透局势的笃定。

    众将面面相觑。

    虽然心里还是憋屈,但军令如山,加上端瑞分析得头头是道,他们也只能把这口气咽回肚子里。

    “是!”

    众人行礼,退出了大帐。

    端瑞看着空荡荡的帐帘,冷笑一声。

    苏知恩。

    跟我玩心理战?

    你还嫩了点。

    我就坐在这儿看着你表演,我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

    ……

    正月二十二。

    天色阴沉得厉害,似乎又在酝酿着一场大雪。

    于长和吴大勇准时出现在了老地方。

    只不过今天,他们没骂人。

    取而代之的,是几十个大嗓门的兄弟,排成一排,齐声高喊。

    喊的内容也不再是那些污言秽语,而是变成了正儿八经的劝告。

    “对面的兄弟们听着!”

    “我们大统领说了,大家都是爹生娘养的,都不容易!”

    “没必要为了端瑞那个守财奴卖命!”

    “你们知道吗?”

    “端瑞的粮草早就没了!”

    “他在骗你们!”

    “他根本没有粮食了!”

    “他打算让你们饿着肚子替他挡刀,自己好带着亲信偷偷溜回铁狼城!”

    “四日!”

    “最多四日!”

    “要是再不撤,你们就得饿死在这荒郊野地里!”

    “兄弟们,别傻了!”

    “回家吧!”

    这一番话,喊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声音顺着风,飘进了每一个大鬼国士兵的耳朵里。

    这一下,效果可比骂娘要狠多了。

    骂娘,伤的是面子。

    但这番话,戳的是心窝子。

    营地里,原本还算安稳的军心,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士兵们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闪烁。

    “哎,你听说了吗?咱们没粮了?”

    “真的假的?怪不得昨晚发的面饼比以前小了一圈。”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之前大营被烧,抢出来的粮食能有多少?”

    “完了完了,要是真没粮了,咱们吃什么?”

    “这冰天雪地的,没吃的,不用打仗,两天就得冻死。”

    恐慌在营地里迅速蔓延。

    尤其是那些底层的士兵。

    他们本就是被强征来的牧民,对端瑞谈不上什么忠诚,如今一听说要饿死,一个个都慌了神。

    甚至有些胆子小的,已经开始偷偷收拾行囊,琢磨着怎么跑路了。

    中军大帐内。

    端瑞听着外面的喊话,脸色黑得像锅底。

    “混账!”

    他猛地把手里的水碗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造谣!”

    “这是赤裸裸的造谣!”

    “妖言惑众!”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变得这么快。

    昨天还是泼妇骂街,今天就变成了攻心为上。

    而且这一招,正好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他的粮草确实不多了。

    虽然还能撑个两三天,但这话要是让士兵们信了,那这仗还没打,自己就先乱了。

    “来人!”

    端瑞咆哮道。

    “去!”

    “把那几个在营里传闲话传得最凶的,给我抓起来!”

    “就在帐外,当着所有人的面,砍了!”

    “告诉所有人,咱们粮草充足,足够吃上半月!”

    “谁再敢妄议军粮,杀无赦!”

    亲卫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帐外就传来了几声惨叫。

    几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挂在了高杆上。

    鲜血滴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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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手铁血镇压,确实起到了效果。

    营地里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了。

    没人敢再明目张胆地讨论粮食的问题。

    但那种压抑的沉默,却比喧嚣更让人感到不安。

    士兵们的眼神变了。

    从之前的愤怒、恐慌,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怀疑和警惕。

    他们看着那几颗人头,又看看中军大帐的方向,心里都在犯嘀咕。

    要是真有粮,万户何必发这么大的火?

    这分明就是心虚啊!

    杀人,只能堵住嘴,却堵不住心里的恐惧。

    怀疑的情绪,已经在每一个人的心里扎了根。

    ……

    正月二十三。

    第三日。

    这一天,风恰好起来了。

    太阳难得地露了个脸,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峡谷东口。

    苏知恩站在一块高地上,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

    他脸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半点情绪。

    苏掠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把玩着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匕首。

    经过两天的休养,他的气色好了一些。

    “差不多了吧?”

    苏掠问道,声音沙哑。

    “嗯。”

    苏知恩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峡谷两侧的山顶。

    “火候到了。”

    “该下猛药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于长挥了挥手。

    “开始吧。”

    “是!”

    于长兴奋地搓了搓手,转身对着山顶大吼一声。

    “大统领有令!”

    “起锅!”

    “煮肉!”

    随着这一声令下。

    峡谷两侧的山顶上,早就准备好的几十口大锅,同时被架了起来。

    干柴被点燃,火苗窜起老高。

    锅里的雪水很快就沸腾起来。

    紧接着。

    十几只刚刚宰杀的肥羊,被剁成大块,连皮带肉,一股脑地丢进了锅里。

    这可是苏掠从颉律部缴获来的最后一点存货。

    原本是留给伤员补身子的。

    但现在,苏知恩把它们全拿出来了。

    不仅如此。

    他还让人往锅里加了猛料。

    从颉律部搜刮来的香料,不要钱似的往里撒。

    花椒、大料、小茴香……

    还有大把大把的粗盐。

    这哪里是在煮行军粮,简直就是在做国宴。

    没过多久。

    一股浓郁到极点的肉香,便在山顶上弥漫开来。

    今天的风向,恰好是西北风。

    那股子香味,被风裹挟着,直扑十里外的端瑞大营。

    那味道太霸道了。

    醇厚的羊肉香,混合着香料的刺激,简直就是对人类嗅觉最原始的挑逗。

    在这冰天雪地里。

    在这群啃了近十天干硬面饼、早就淡出个鸟来的大鬼国士兵面前。

    这就是世间最致命的毒药。

    ……

    端瑞大营。

    正午时分。

    正是开饭的时候。

    士兵们手里捧着石头一样的面饼,就着凉水,艰难地往下咽。

    突然。

    一名士兵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儿?”

    他疑惑地抬起头,四处张望。

    紧接着,旁边的士兵也闻到了。

    “肉……”

    “是肉味儿!”

    “好香啊……”

    所有人都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他们像是着了魔一样,纷纷站起身,朝着上风口的方向望去。

    那香味越来越浓。

    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疯狂翻滚。

    咕噜——

    一声响亮的肠鸣声打破了寂静。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此起彼伏的肠鸣声,在营地里连成了一片。

    士兵们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口水止不住地分泌出来。

    他们的眼睛绿了。

    那是一种饿极了的眼神。

    手里的面饼瞬间就不香了。

    甚至有人看着手里的面饼,突然觉得一阵恶心,狠狠地把它摔在地上。

    “凭什么!”

    一名年轻的士卒突然哭了出来。

    “凭什么他们在吃肉,我们只能啃这破石头!”

    这一声哭嚎,点燃了引线。

    压抑了三天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大人不是说有粮吗?”

    “粮呢?”

    “肉呢?”

    “我们要吃肉!”

    “我们要吃饭!”

    骚动从底层迅速蔓延到了上层。

    那些千户、百夫长们,此时也是一个个狂吞口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也是人。

    他们也饿。

    而且这肉香太他娘的折磨人了。

    它不光是勾引你的胃,它还在摧毁你的意志。

    它在告诉你。

    对面过得比你好,对面有肉吃,你在这儿受这罪是为了什么?

    中军大帐内。

    端瑞正准备吃午饭。

    他的午饭稍微好点,有一碗热汤,还有几块肉干。

    但当那一股子浓郁的鲜羊肉味飘进大帐的时候。

    端瑞看着碗里那几块干巴巴的肉干,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混账!”

    端瑞猛地把碗推开,脸色铁青。

    “苏知恩!”

    “你欺人太甚!”

    他当然知道这是攻心计。

    但他没想到,这计策能这么毒,这么狠,这么直接。

    “大人!”

    帐帘被掀开。

    巴鲁带着几名千户闯了进来。

    这一次,他们没有跪。

    他们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敬畏,多了几分逼视。

    “大人。”

    巴鲁的声音有些沙哑。

    “兄弟们……顶不住了。”

    “外面都在闹。”

    “那肉味儿……太勾人了。”

    “大家都在问,咱们的粮草到底还有多少?”

    “为什么咱们只能啃面饼?”

    “如果再不发点像样的东西下去,恐怕……恐怕就要炸营了。”

    端瑞死死地盯着巴鲁。

    他从巴鲁的眼睛里,看到了饥饿,也看到了动摇。

    他知道,这次杀人没用了。

    杀一个两个行。

    杀一百个也行。

    但他不能把所有人都杀了。

    这种源自生理本能的崩溃,是任何军令都压不住的。

    “发。”

    端瑞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的心在滴血。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

    那是他准备留着回程路上保命用的口粮。

    但现在,他不得不拿出来饮鸩止渴。

    如果不发,这支军队现在就会散。

    “把剩下的肉干,全发下去。”

    “再煮些热汤。”

    “告诉兄弟们,吃饱了,才有力气杀敌。”

    “等攻破了峡谷,对面的羊肉,全是咱们的!”

    端瑞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输了。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交锋中,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以为自己在熬鹰。

    结果,他才是那只被熬得精疲力尽的鹰。

    巴鲁等人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抱拳。

    “大人英明!”

    说完,几人匆匆离去,生怕端瑞反悔。

    端瑞跌坐在椅子上,听着外面传来的欢呼声,只觉得那声音无比刺耳。

    那不是士气高涨的欢呼。

    那是回光返照的狂欢。

    他知道,这顿饭吃完。

    他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

    峡谷东口。

    肉香渐渐散去。

    苏知恩站在高地上,看着远处升起袅袅炊烟的大鬼国营地。

    斥候一路小跑着冲了上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大统领!”

    “神了!”

    “真神了!”

    “端瑞那老小子真的发粮了!”

    “我亲眼看见他们把压箱底的肉干都搬出来了,正在煮汤呢!”

    苏知恩闻言,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喜色。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掠。

    苏掠此刻正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嘴里嚼着一块刚刚煮好的羊肉。

    那肉煮得烂乎乎的,入口即化。

    “味道不错。”

    苏掠咽下嘴里的肉,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知恩。

    “接下来呢?”

    苏知恩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目光变得深邃。

    他弯下腰,从地面抓起一把雪。

    雪在他温热的手掌中迅速成型,变成了一个雪球。

    “这顿饭,是他们的断头饭。”

    苏知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吃了这顿,端瑞手里就真的没粮了。”

    “人的胃口一旦被吊起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明天。”

    苏知恩转过头,看向那片苍茫的雪原露出笑容。

    “明天,当他们发现下一顿又是冷硬的面饼,甚至连面饼都没有的时候。”

    “不用我们动手。”

    “这支军队,自己就会把自己吃掉。”

    说到这里,苏知恩停顿了一下,将雪球扔到峡谷下。

    他的目光穿透了风雪,看到了那个坐在中军大帐里、此刻正满心绝望的对手。

    “明日,端瑞必断粮。”

    “也是他……授首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