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权力的置换(第1/2页)
离开立交桥下的那片“帐篷城”时,夏天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阴影里,那个断了一条腿的退伍兵以赛亚还在闭目祷告,而大卫——那个前牙医,正有些拘谨地站在路灯下,双手不安地搓着衣角。
夏天没有废话,她甚至没有从兜里把手拿出来,只是用下巴指了指路边的黑暗。
“大卫。”
“我在,林先生。”大卫立刻挺直了腰背,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他在诊所里接待VIP客户的状态。
“我不养闲人。刚才那一百块是咨询费,现在的生意,是另外的价钱。”
夏天看着他,语气平静。
大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进那件满是油污的大衣内衬里,摸索了半天。
好一会儿,他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部老款的智能手机。屏幕碎成了蜘蛛网,边缘甚至掉了渣,机身上缠着两根发黄的橡皮筋,显然是为了防止后盖掉下来。
在这个世界,哪怕是流浪汉,只要还没疯彻底,都会死死守着这样一部手机。这是他们领取电子救济券、查询免费施粥点、以及证明自己还和社会有一丝联系的唯一脐带。
“还能用吗?”夏天问。
“能。电池不太行了,得一天充三次,我在公共图书馆充。”大卫有些尴尬地按亮了屏幕,上面显示着微弱的信号格。
“把收款码打开。”
夏天拿出自己的手机,扫了一下。
“叮。”
大卫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虽然屏幕碎了,但他还是看清了那个数字。
五百。
他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手抖得差点拿不住手机。这笔钱,够他买一身二手的干净衣服,租一个月最廉价的胶囊房,或者……买足够的止痛药。
“别急着高兴。”
夏天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眼中的贪婪。
“这是预付金。我要你知道,拿了我的钱,如果事没办好,或者嘴巴不严……”
夏天没有说后果,只是看了一眼旁边的阿彪。
阿彪很配合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熏的大黄牙,那表情比任何威胁的语言都管用。
“您吩咐,林先生。”大卫吞了口唾沫,把手机死死攥在手里。
“盯着两件事。”
夏天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那种畸形死婴的流向,到底是谁在收。我要知道那辆来拉货的黑车,车牌号是多少,一周来几次,往哪个方向开。”
“第二,关于夜蝠帮。”
提到这个名字,大卫那原本因为拿到钱而挺直的脊背,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我要知道他们最近的动向。不用你靠近,就在远处看。是电缆?是机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只看,别问,别拍照,记在脑子里。”
“能做到吗?”
大卫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很危险,夜蝠帮的人都是疯子。但他也知道,这是他唯一一次能从烂泥里爬出来的机会。
“能。”大卫推了推那副断腿的眼镜,眼神里多了一丝狠劲。
“很好。”
夏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便走。
“保持手机开机。我会联系你。”
看着夏天的背影,阿彪有些厌恶地瞥了一眼还在那儿发愣的大卫,吐掉嘴里的半截烟头,抬手冲着不远处阴暗的巷口打了个响指。
“走了!别在那儿装蘑菇!”
随着他的动作,那片看似空无一人的阴影里,立刻钻出来两个穿着雨衣、手一直揣在怀里的年轻人——那是阿彪带来的“暗哨”。他们一直就在十米开外盯着,此时见谈话结束,立刻警惕地散开,护在夏天两侧。
紧接着,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束刺破了雨幕。
一辆黑色的二手福特轿车从路口的拐角处缓缓滑了过来,轮胎碾过地上的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稳稳地停在了夏天面前。
小弟极有眼力见地拉开后座车门,一只手挡在门框上:“林先生,当心头。”
夏天弯腰钻进车里。
阿彪并没有让小弟开车,而是挥手把那两个暗哨赶到了后面那辆负责断后的面包车上,自己拉开驾驶室的门坐了进去。
随着车门重重关上,第九街区那股令人窒息的恶臭和嘈杂的雨声,终于被隔绝在了铁皮之外。
阿彪发动了车子。
这辆福特显然有些年头了,发动机发出略显沉闷的喘息声,雨刷器因为老化,在挡风玻璃上刮出刺耳的“嘎吱、嘎吱”声,像是在锯木头。
车厢里很闷,暖气开得太足,烘烤着陈旧的真皮座椅,散发出一股混合了陈年烟草味、皮革霉味和汗味的复杂气息。
车子驶出了颠簸的烂路,汇入了主干道的车流。
一路上,阿彪开得很稳,但眼神却总是往后视镜上瞟。
他看着坐在后排闭目养神的夏天,几次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夏天那张冷峻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种沉默持续了十几分钟,直到车子穿过大桥,周围的霓虹灯光逐渐多了起来。
“林先生……”
阿彪终于忍不住了,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去摸烟盒,却发现空了。
“您……真打算动夜蝠帮?”
夏天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
“怎么?安义堂怕他们?”
“怕倒是不怕。”
阿彪把空烟盒揉扁,扔到副驾驶座上,语气有些烦躁。
“咱们大家都是出来混饭吃的。安义堂做的是保护费和走私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但夜蝠帮那帮人……”
阿彪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他们就是一群疯狗。真的,林先生。他们不光是搞黑帮,他们还搞那什么‘神圣兄弟会’,神神叨叨的。以前有个别的帮派惹了他们,第二天那个老大的皮就被剥了挂在电线杆上。”
“而且,这帮人手里有钱。”
阿彪透过后视镜看着夏天,语气严肃。
“他们垄断了第九街区和第十街区的地下电力。那些挖比特币的矿场、种大麻的温室,都得用他们的电。听说他们背后有大公司的路子,设备全是硬货。”
“咱们要是跟他们硬碰硬,弟兄们肯定有死伤。到时候陈叔那边……”
“谁说要硬碰硬了?”
夏天打断了他。
阿彪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林先生,那可是高压线,都在地下埋着呢。而且那是宙斯能源的线路,咱们也不敢动啊。”
夏天没有再解释,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好好开车。回去早点睡。”
……
回到安义堂顶层的安全屋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屋里很暖和,和外面的阴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夏天脱下那件沾着雨水和霉味的卫衣,随手扔在脏衣篮里,然后去洗了一把脸。
冷水刺激着皮肤,让她的大脑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窗前的书桌旁,拿出一个加密的卫星电话。
那是顾夜寒给她的专线。
拨通。
“嘟——嘟——”
响了两声,电话接通了。
“是我。”
顾夜寒的声音传过来,有些沙哑,背景里还能听到翻动文件的声音。显然,大洋彼岸的那位顾总也还在工作。
“还在工作呢?”夏天问。
“刚开完董事会。”顾夜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怎么样?工厂那边的情况看过了?”
“看过了。比想象中更烂,但也更清晰。”
夏天喝了一口水,直奔主题。
“工厂的账目有问题。不仅仅是皮特贪污的那点招待费,大头在于‘能源损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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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查了这两个月的电表数据,工厂的用电量比正常生产高出了30%。但是产能并没有增加。”
电话那头,顾夜寒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有人在偷工厂的电?”
“不仅是偷工厂的,是在偷整个主干网的。”
夏天看着窗外远处,那个在雨夜中依然灯火通明、甚至有些刺眼的“夜蝠帮”地盘。
“这里有个叫‘夜蝠帮’的组织。他们控制了地下的管网,私接了‘宙斯能源’的高压线。工厂只是他们掩护窃电行为的一个节点——因为工厂本身就是用电大户,混在里面不容易被发现。”
“皮特那个蠢货,估计收了点好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顾夜寒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要切掉这个瘤子。”
夏天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这不仅仅是为了省那点电费。夜蝠帮控制了地下网络,我要在这边建立根据地,就必须掌握这些管网。而且,他们的存在,严重干扰了我的招工计划。那些吸毒的、搞邪教的,都是这帮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我想知道……”
夏天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如果我动了夜蝠帮,宙斯能源会有什么反应?毕竟,在这边,敢这么大规模偷电还没被抓的,背后肯定有电力公司的内鬼,或者是某种默契。”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敲击键盘的声音。
顾夜寒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思考。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业问题,这是一个复杂的利益链条问题。
足足过了两分钟。
“你说得对,是有默契。”
顾夜寒的声音重新响起。
“我刚才查了一下宙斯能源在翡翠城大区的财报结构,以及他们外包的【线路维护商】名单。”
“虽然我没有他们的内部黑账,但从公开数据就能看出来——这一片的线路损耗率常年维持在15%左右,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数字。”
“如果太高,总部会查;如果太低,说明没油水。”
“夜蝠帮不是在偷电,我估计他们实际上是在帮宙斯能源的某些高管变现。”
顾夜寒的分析一针见血。
“他们把多余的电力变成比特币,或者是转卖给地下种植园,然后通过某种渠道把利润回流给那些高管。对于宙斯能源来说,夜蝠帮不是小偷,而是一个不需要发工资、甚至还能上贡的编外维护队。”
夏天皱了皱眉:“如果是这样,那我动夜蝠帮,就是动了宙斯高管的蛋糕。他们会反扑。”
“会,也不会。”
顾夜寒笑了笑,那是一种属于资本猎手的笑。
“夏天,你要明白一个道理。那些高管要的是钱,不是夜蝠帮这群人。”
“夜蝠帮只是一根管子。如果这根管子漏了、生锈了,或者是太嚣张引来了麻烦,换一根就是了。”
“关键在于,你能不能证明,你比夜蝠帮更懂事,或者更稳定。”
夏天若有所思。
“懂了。”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能制造一场意外,让夜蝠帮由于内部管理不善导致线路故障,甚至引发火灾,威胁到了主干网的安全……”
“那么,宙斯能源为了止损,为了不让总公司查下来,不仅不会保他们,反而会急着跟他们撇清关系。”
“没错。”顾夜寒赞许道。
“到时候,只要有人能站出来,表示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并且保证以后的线路维护更加安全、隐秘。那些高管会很乐意换个合作伙伴。”
“那我是不是可以直接让陈叔动手?”
夏天问道。
“不行。”
出乎意料,顾夜寒直接拒绝了这个提议。
“安义堂不能动。至少不能主动动。”
“为什么?”
“因为安义堂是我顾家埋在西海岸的一颗暗钉。它的底色必须是【华人互助会】,是做正经贸易和社区安保的。如果卷入这种大规模的黑帮火拼,甚至涉及到窃电这种重罪,一旦被天穹议会或者这边的域主盯上,我在这边的整个布局都会暴露。”
顾夜寒的语气非常严肃。
“我们是来搞革命的,不是来当黑社会老大的。不能因小失大。”
夏天沉默了片刻。她不得不承认,顾夜寒的政治敏感度确实比她高。
“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
夏天很快调整了思路,语气恢复了冷静。
“既然安义堂不能直接下场,那就换个打法。不需要正面强攻,只要让他们自我毁灭,腾出位置就行。”
“没错。”
电话那头,顾夜寒的声音透着一丝赞许。
“制造意外,让第三方接手。”
顾夜寒给出了方案。
“你刚才不是说,他们搞邪教,还吸毒吗?这就是最大的漏洞。”
“如果因为‘操作失误’导致电路过载起火,或者是成员吸毒过量产生幻觉引发了内部械斗,导致整个地盘瘫痪……这种事在第九街区每个月都会发生,警察只会草草结案,宙斯能源也只会急着找新的代理人来恢复供电。”
“至于具体怎么操作……”
顾夜寒顿了顿。
“你去问问陈叔。”
“你去找陈叔聊聊。他在那几条街有不少眼线,比我们更清楚夜蝠帮那几个头目的生活规律。”
“我会先把夜蝠帮的公开资料和几个疑似保护伞的名单发给你,你结合陈叔的情报一起看。”
夏天松了一口气。
“好。我知道怎么做了。”
“还有。”
顾夜寒在挂断电话前,突然补了一句。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不再是刚才那个冷冰冰的谋略家。
“虽然我知道你的单兵作战能力很强,但这次行动,尽量别把自己卷进现场。”
“你是火种的总工程师,你的价值在实验室和战略布局。别冒不必要的险。”
“知道了,啰嗦。”
夏天嘴角微微上扬,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夏天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夜蝠帮地盘上那闪烁的、如同鬼火般的霓虹灯。
顾夜寒解决了“战略可行性”的问题。
接下来,就是“战术执行”的问题了。
“意外……”
夏天手指轻轻敲击着窗台。
在这个充满了沼气、高压电和化学药剂的地下世界里,制造一场意外,似乎并不比制造一个死婴更难。
但还有一个问题。
夏天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张从帐篷城带回来的、大卫画的简易地图上。
在那里,除了夜蝠帮的据点,还标记着一个个红色的十字架。
那是她今天看到的,最让她无力的一幕——以赛亚,还有那些在雨中狂热祈祷的流浪汉。
物理上消灭夜蝠帮,只需要一把火。
但怎么消灭他们脑子里的那个“受苦即考验”的上帝?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就算赶走了夜蝠帮,明天还会有“日蝠帮”、“血蝠帮”。只要这群人还跪着,就永远会有新的奴隶主骑在他们头上。
“杀人容易,诛心难啊。”
夏天叹了口气。
她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了火种系统的绝密通讯频道。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片刻,然后输入了一串复杂的ID代码。
那是通往南美洲第四大区的加密频段。
在那里,有一群同样在泥潭里打滚,却试图仰望星空的同志。
也许,那个拿着AK47读《圣经》的家伙,能给她一个答案。
【正在呼叫代号:西蒙……】
屏幕上的光标闪烁着,像是在黑暗中跳动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