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解放神学(第1/2页)
深夜,唐人街安义堂的安全屋。
夏天坐在书桌前,并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台灯发出昏黄的光。
她的面前摆着一本翻得起毛边的《圣经》。书页上那些被记号笔涂满的段落,像是一道道伤疤。
“我赤身出于母胎,也必赤身归回。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约伯记1:21)
这句话,以赛亚念的时候,脸上那种麻木而神圣的表情,一直挥之不去。
夏天叹了口气,把《圣经》合上。
她需要一个懂“魔法”的人,来打败魔法。
夏天打开了火种系统的绝密通讯频道,戴上了那副特制的神经连接头盔。
随着一阵轻微的眩晕感,眼前的书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茂密的、散发着腐叶味道的原始丛林。
这是《第二人生》里的一个私密房间,被设定成了南美雨林的场景。
篝火在噼啪作响,一个穿着破旧迷彩服、胸前挂着十字架、手里却正在擦拭一把AK47的男人,正坐在篝火旁。
他的脸上涂着伪装油彩,但依然能看出一双深邃的、充满了悲悯与坚毅的眼睛。
代号:西蒙。
“来了?”
西蒙没有抬头,只是熟练地把擦好的枪栓装回去,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刚撤下来。政府军的坦克进不来林子。”
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长期在丛林里生活特有的粗粝感。
夏天在他对面坐下,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扔进火里。
“好久不见,西蒙。”
夏天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那把AK47,“刚才在祷告?”
“是的。”
西蒙伸手抚摸了一下枪托,眼神温柔得像是在抚摸爱人。
“为了今天在冲突中死去的三个孩子。也为了……明天即将死去的敌人。”
他从祭坛后面拿出两瓶没有任何标签的玻璃瓶装酒,递给夏天一瓶。
“龙舌兰,有点烈。喝吗?”
夏天接过酒瓶,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让身体暖和了不少。
“西蒙,我遇到麻烦了。”
夏天放下酒瓶,开门见山。
“我在北美的贫民窟。那里的人……很奇怪。”
她把以赛亚的故事,还有那些在帐篷城里、一边忍受着地狱般的折磨一边感谢上帝考验的流浪汉,详细地讲了一遍。
“我不明白。”
夏天皱着眉,眼神里满是困惑。
“西蒙,你是神学院出来的,也是虔诚的信徒。为什么他们宁愿相信那个让他们受苦的上帝,也不愿意相信手里的枪?”
西蒙听完,并没有表现出惊讶。
他放下枪,从怀里掏出一本比以赛亚那本还要旧的小册子,那是他的《日课经》。
“夏天同志,你太聪明了。”
西蒙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什么?”
“在你们东方人的思维里,智慧是一种美德。但在我们基督徒的世界里……”
西蒙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那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剖析自己信仰中最痛处的清醒。
“智慧,是原罪。”
“原罪?”
“是的。你想想,亚当和夏娃为什么被赶出伊甸园?因为他们偷吃了什么?智慧果。”
西蒙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在正统的教义里,人是羔羊。羔羊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质疑牧羊人。只要低头吃草,等着被剪毛或者宰杀。”
“一个聪明的、会思考的人,他一定会质疑上帝的安排。而质疑,就是亵渎。”
“所以,最好的基督徒,是‘圣愚’。保持愚钝,保持顺从,像羔羊一样。不要问为什么,只要信。”
夏天愣住了。
她想起了以赛亚那双空洞的眼睛。那种拒绝思考、拒绝逻辑的样子,原来不是麻木,而是他在努力维持的“虔诚”。
夏天皱眉:“所以他们就把苦难当成信仰?”
“不仅仅是信仰,那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西蒙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沉重。
“你想想那个断腿的士兵。他一无所有,身体残缺,社会抛弃了他。如果你告诉他,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只是因为他倒霉,只是因为他是个被帝国用废了的耗材……”
“那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他会立刻疯掉,或者自杀。”
“但如果告诉他,这是上帝的考验呢?”
西蒙的眼睛亮得可怕。
“那就完全不同了。他的断腿不再是耻辱,而是上帝给他发的军功章。他的饥饿不再是贫穷,而是通往天堂的门票。他受的苦越多,说明上帝越看重他,他在天上的赏赐就越大。”
“你看,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它能让人在最绝望的境地里,依然拥有‘希望’。虽然那个希望是虚幻的。”
夏天沉默了。
她想起了大卫,那个失业的牙医。他也问过牧师为什么自己会落魄,牧师说是因为他以前太贪恋世俗。于是大卫信了,因为除了信这个,他无法解释为什么好人没好报。
“这……”夏天觉得有些荒谬,“这完全是奴隶主的逻辑!这是为了让人甘心当奴隶!”
“是的。但这个逻辑是闭环的。”
西蒙转过身,看着夏天。
“在我们眼里,这个世界的一切,包括空气、水、财富、技术,都是上帝创造的。而且,上帝只把这些东西,赐给他最宠爱的孩子——也就是基督徒。”
“所以,那些印第安人为什么该死?因为他们不信主。在上帝的账本里,他们不算人,他们只是和野牛一样的动物。杀了他们,抢了他们的地,不是犯罪,是帮上帝回收产业。”
“那那些剥削者呢?”
夏天反问道,“既然人人有原罪,既然要赎罪。为什么那些资本家、那些黑帮头子,他们满嘴是血,却活得那么好?上帝为什么不考验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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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蒙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讽刺,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教义被扭曲的无奈。
“同志,这就是新教伦理最天才的地方。它把天选的概念,和金钱绑定了。”
“以前在欧洲,国王说自己是天选,是因为血统。到了现在,怎么证明你是上帝的宠儿?”
“看钱。”
西蒙随手抓起一把土,洒在火里,激起一片火星。
“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上帝创造的。那么,谁拥有的多,谁就是上帝更喜爱的孩子。”
“我有钱,说明上帝赐福于我。我有工厂,说明上帝把管理世界的权力交给了我。我杀光了印第安人抢了地,说明上帝认为我是这块土地更合适的主人。”
“至于那些被我压榨的人……”
西蒙耸了耸肩。
“那不是我在压榨他们,那是上帝借我的手在考验他们。我是‘上帝之鞭’。我给了他们受苦赎罪的机会,他们应该感谢我。”
“这就是为什么那些富豪可以心安理得地看着穷人饿死,甚至还能在感恩节大言不惭地感谢主。因为在他们的逻辑里,那是上帝的安排,与道德无关。”
“一切归于上帝。恩情归于上帝,苦难也归于上帝。”
夏天听得背脊发凉。
这套逻辑太完美了。它把剥削神圣化,把反抗妖魔化,把苦难合理化。
它构建了一个坚不可摧的牢笼,把所有人都锁在里面。富人锁在傲慢里,穷人锁在宿命里。
“这简直是无解的。”
夏天喃喃自语,“如果他们认定受苦是好事,那我们去帮他们,岂不是在害他们?”
“如果不打破这个牢笼,他们永远不会站起来。难道我们要去烧了教堂,告诉他们上帝死了吗?”
“不,不是无解”
西蒙果断地摇头。
“同志,永远不要试图去攻击一个人的信仰。那是他的脊梁骨。你打断了它,他就瘫了。”
“而且,上帝并没有死。”
西蒙重新拿起那把AK47,用粗糙的手指抚摸着枪身和上面的十字架。
此时此刻,他身上的气质变了。
那种作为神父的悲悯,和作为战士的杀气,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同志,你还没发现吗?”
“这个逻辑虽然闭环,但它有一个巨大的漏洞。”
“什么漏洞?”
“解释权。”
西蒙的眼神变得火热,那是一种属于革命者的狂热。
“同志,你给我的那本《资本论》和《共产党宣言》,我读了很多遍。我发现,马克思说的话,和耶稣说的话,在本质上是相通的。”
“耶稣也是个无产阶级。他是木匠的儿子。他一生都在和当时的权贵、祭司、罗马总督作斗争。他把商贩赶出圣殿,他说‘富人进天堂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
“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他是第一个革命者。”
“几千年来,解释《圣经》的权利,一直掌握在教皇、国王和资本家手里。他们告诉穷人:你们要忍耐,要顺从,富人是上帝选中的管理者。”
“但是……”
西蒙走到夏天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
“如果上帝不是这个意思呢?”
“如果《出埃及记》里的摩西,不是一个顺从的祭司,而是一个带领奴隶起义的革命领袖呢?”
“如果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不是为了赎罪,而是因为他暴力反抗罗马帝国的税收,被当成了政治犯呢?”
夏天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你是说……圣经注我,我注圣经!”
西蒙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抄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西班牙语的批注。
“我们在南美的丛林里,正在做这件事。”
“我们告诉农民:上帝偏爱穷人。贫穷不是神的旨意,贫穷是‘结构性的罪恶’。反抗这种罪恶,建立一个公平的地上天国,才是最高级的侍奉。”
“我们不叫它马克思主义,我们叫它——解放神学。”
夏天接过那本笔记。
封面上写着一行字:《穷人的弥撒:当十字架变成剑》。
“这就是你要找的武器,同志。”
西蒙看着夏天,语气郑重。
“不要试图用无神论去说服以赛亚。你要用他听得懂的语言,告诉他——他的断腿不是上帝的试炼,而是魔鬼的罪行。上帝让他活下来,不是为了让他忍受,而是为了让他成为上帝的剑,去斩断制造苦难的根源。”
“只有这样,他才能从那个桥洞里走出来。”
“不是作为乞丐,而是作为……圣战士。”
夏天翻开笔记的第一页。上面写着一句话:
“主说:你们不要想我来是叫地上太平;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马太福音10:34)
在这句话下面,西蒙用红笔写了一行批注:
“这把刀,是斩断锁链的刀。阿门。”
夏天深吸了一口气,合上笔记。
她感觉脑海中那扇紧闭的大门,被狠狠地撞开了,新的计划和点子在脑海里迅速成型。
“我明白了。”
夏天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且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谢谢你,西蒙。”
西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不客气。愿主保佑革命。”西蒙画了个十字,然后拉动了枪栓,“顺便问一句,你们那边有那种……高能电池吗?我们这边的电台老是没电。”
“有。”夏天笑了,“管够。”
“好,那我还是到老地方拿。”
他站起身,背起枪,向丛林深处走去。
“我该走了。政府军的巡逻队来了。愿主保佑你的枪法精准,同志。”
“愿主保佑。”
夏天轻声回应。
随着视线模糊,她退出了虚拟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