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穿过了老弄堂,自行车停在一排楼房前,这是五十年代建的工人新村,墙皮斑驳得露出里面的砖缝,晾衣绳在楼间拉得密密麻麻,挂满了蓝布工装和孩子的小衣裳。
楼房空地上,男孩子打弹珠,女孩子跳皮筋。
正在跳皮筋的一个小姑娘看见两人立马说:“我不跳了,小舅舅和小嬢嬢,回来了。”
小姑娘跑过来:“小嬢嬢。”
这是范家大姐的女儿。许乐易和范军还没结婚,家里人让她叫许乐易“小嬢嬢”。
许乐易从包里拿出一小包发夹给她,小姑娘眼睛都亮了:“哇!”
范家大姐拿着板凳从楼道口出来:“乐易来了。”
“大姐。”
“乐易,坐。”范家大姐放下凳子,转头又对范军说,“小军快来搬桌子。”
范军脸上带着笑,跑过去,隔壁阿姨说:“对象回来了,范军嘴巴都合不拢了。”
“我去跟伯伯、伯母打声招呼。”许乐易往厨房走,见公共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和浓郁的饭菜香味。
厨房是几户人家共用的,水泥灶台被熏得发黑,墙壁上结着层厚厚的油垢,范军爸爸正站在灶台前炒菜,他姐夫在旁边帮着择菜,两人挤在不到两平米的操作台前,时不时要侧身给路过的邻居让位置。
“伯伯、姐夫。”
范爸抬头看见她,脸上的皱纹笑成一朵花:“这里挤,出去坐,今天特意给你做了糖醋小排。”
姐夫笑着指了指旁边的蒸锅:“鳜鱼刚蒸上,爸爸一早从乡下老伯伯那里买的,老新鲜的!”
范妈招手:“乐易,灶间热死了,快出来。”
工人新村的房子都小,大夏天家家户户在楼下的空地上支了桌子,吹着风凉,吃晚饭。
范军的哥嫂侄子也回来,一下子多了四个人吃饭,范妈把两张板桌拼一起,再从邻居家里借来了几张板凳,勉强凑出一桌。
饭菜端上来,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刚摆好碗筷,蚊子就嗡嗡地围了上来,范妈把花露水递给许乐易,蚊香放到另外一头,她知道许乐易闻不得烟味,连带着蚊香也放得远一些。
“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范妈妈给许乐易夹了块鳜鱼,自己则拿着蒲扇不停挥着,赶开许乐易身边的蚊子。
哥哥嫂嫂逗着孩子,姐姐给小女儿喂饭,姐夫和范爸爸碰着搪瓷杯喝啤酒。
范军一脸压不住的笑,看向许乐易:“妈,帮我把户口本准备好了,明天我和乐易去单位开证明,然后去登记领证。”
“我去拿!”范妈激动地立马要站起来。
“妈不急,先吃饭。”范军说。
“吃饭,吃饭!”范妈给许乐易夹了一块鳝筒。
许乐易的碗里,菜都堆成山了,她说:“伯母,您也吃呀!”
“我吃!我吃!”范母高兴地吃饭。
“乐易,你们俩现在登记,婚礼就放在国庆节?”范父说道。
许乐易刚要开口,范军闷声插了句:“婚礼不行了,她要去川省支援,去山沟沟里待一阵。”
“去川省?”范妈妈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好好的怎么又要走?”
这时范家大姐端着汤过来,笑着打圆场:“年轻人以工作为重嘛。对了乐易,小军说你分了房子?你那房子多大来着?五十多平带独立厨卫?”
“嗯。五十八平米。”
五十八平米,对住惯了大房子的许乐易来说真的很小。不过在这个年代的申城,那绝对是大房子了。
范军和爸妈,还有大姐一家三口,六个人挤在三十平米不到的房子里。许乐易想着等房子下来,到时候爸妈就跟他们一起住过去,这里的房子留给大姐一家,这样大家都能住得舒坦些。
她觉得这样是最好的安排,笑着跟大家说:“不过我跟研究所的周师傅换了下,他下个月拿我的房,我等一月份再拿他的名额……”
“换了?”范大姐出声打断了许乐易的话,“好好的换什么?”
范爸原本正喝酒,闻言”哐当”一声把搪瓷杯墩在桌上:“你把房子换给外人了?”
这动静让也在吃饭的邻居们,都看向他们这边。
许乐易不知道为什么姐姐和范家爸爸反应这么大,她说:“周师傅一家八口挤二十多平米,我拿了房子去川省也住不上,空着也是空着。让他们家先解决困难,我一月份拿房什么都不影响的啊!”
“怎么不影响?”范爸脸色不好,”他们家房子紧张,我们家就不紧张?你跟他们家换?就没想过跟我们家换?”
他看着满桌子人的神情,看来是她想得简单了,这一家子有其他想法?
她问:“伯伯想怎么换呢?”
“小军没跟你说吗?”范妈问。
许乐易看向范军,范军被许乐易看得有些慌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前两天就听说有这套房子,说你那房子大,带独立厨卫,刚好……刚好我们一大家子六个人在这工人新村,我爸妈也住得太紧张了。”
他顿了顿,偷偷瞥了眼许乐易的脸色,见许乐易没有什么表情,他继续:“我们商量着,等你拿到钥匙,就让我爸妈、我姐姐夫他们搬过去住,那边宽敞。这工人新村的房子虽然小,但就咱俩人住,也够了,就当……就当咱们的婚房。”
许乐易的眼神暗了暗。
范军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更轻了,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今天中午你说愿意商量结婚的日子,我一高兴就跟爸妈说了,本想着晚饭的时候,咱们一起把结婚和房子的事都敲定了,没想到……没想到你把房子换给周师傅了。”
他抬起头,眼里带着委屈:“乐易,我知道这可能有点突然,但我们家实在太挤了,我姐的小女儿都三岁了,还跟我姐姐夫挤一张床……”然而他委屈的表情,并没有让许乐易动容,他说不下去了。
范父在一旁重重”哼”了一声:“就是!小军没跟你说,是怕你多想,我们做长辈的还能害你们?一家人住得舒坦点,不比什么都强?”
许乐易静静地听着,眼底的光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总算明白,范军中午那番雀跃里,藏着她不知道的盘算。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把那房子当作她的奖励,而是理所当然该分给范家的资源。
“可那房子是部里奖励给我的……”
“可咱们不是一家人吗?”范母立刻接过话头,手里的蒲扇停了,语气软下来带着恳求,“乐易啊,阿姨知道你是好姑娘。可你想想,小军等你这么多年,我们家对你怎么样?”
范大姐也说:“就是啊乐易,自己家的困难还没解决,你瞎大方什么?去把房子换回来,先解决家里的困难。”
范父重重地叹了口气:“你忘了当初你去美国读书,小军在厂里跑前跑后帮你协调生产线?忘了你去南京支援,他跑南京去看你?现在让你把房子让给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