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死一般寂静。
风中只剩下浓郁的血腥味,还有那支黑色箭羽在车板上发出的轻微嗡鸣。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具被钉死的尸体上。
韩王安。
韩国的君主,就这么死了。
死得像一头被猎人钉在木桩上的野兽。
屠睢提着刀,刀尖的血滴落在泥土里,他喉结滚动,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将军……”
他声音干涩。
“您……您把他杀了?”
章邯也从震惊中回过神,他看向魏哲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有敬畏,有不解,还有一丝深深的隐藏的恐惧。
擅杀降君。
这罪名,可不小。
魏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收起霸王弓,仿佛只是射杀了一只碍眼的兔子。
“他不是降君。”
魏哲的声音很平淡。
“他只是一个,企图勾结赵军,负隅顽抗的叛逆。”
屠睢和章邯瞬间明白了。
死了的韩王,才是一个叛逆。
活着的韩王,才是降君。
将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到咸阳。
“我明白了!”
屠睢一拍大腿,脸上的疑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热的兴奋。
“将军英明!”
“一个活着的废物,哪有一个死了的功劳大!”
章邯也躬身抱拳,心中再无半分疑虑。
“将军所言极是。”
魏哲没有理会他们的吹捧,他环视着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林地。
“清点战果。”
他下达了命令。
“所有俘虏,严加看管,尤其是那些韩王宗室。”
“诺!”
屠睢与章邯立刻领命,转身去安排士卒打扫战场,收拢俘虏。
秦军士卒们高效地行动起来。
他们将赵军的尸体堆积在一起,收缴兵器。
又将那些吓得瘫软在地的韩国宗室女眷,粗暴地从车上拖拽下来,用绳索捆绑。
哭喊声,求饶声,再次响起。
魏哲没有理会这些噪音,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
那个被他一箭射翻的赵将,居然还没死。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大量的血沫从他嘴边涌出。
魏哲催动乌骓马,缓缓走了过去。
他停在扈辄面前,低头俯视着这个濒死的敌人。
“你的骑射之术,不错。”
魏哲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扈辄艰难地睁开眼睛,涣散的目光聚焦在魏哲的脸上。
他看到了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看到了那双淡金色的眸子。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下都牵动着胸口的致命伤。
“是你……”
他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是你射的我?”
“是我。”魏哲点头。
扈辄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看到了那张弓。
那张比寻常军弓大了整整一圈的黑色巨弓。
他想笑,却牵扯出更多的鲜血。
“好……好一张强弓……”
“好一支……夺命的箭……”
他喘息着,用尽最后的力气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大秦,裨将,魏哲。”
魏哲。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扈辄混沌的意识。
他想起来了。
那个在朝堂之上,被无数次提及的名字。
那个献上神药,让秦军战力凭空暴涨三成的妖孽。
那个被赵王视为心腹大患,欲除之而后快的秦国新星。
原来是他。
扈辄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死死地盯着魏哲,眼神里不再是怨毒,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与绝望的复杂情绪。
他败得不冤。
他败给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秦国将领。
而是一个……怪物。
“哈……哈哈……”
扈辄突然笑了起来,血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染红了他的胡须。
“秦国……秦国……竟有你这等人物……”
他的笑声越来越弱,眼神中的光芒,也一点点黯淡下去。
“我大赵……危矣……”
他喃喃地吐出最后一句话,头颅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风吹过树林,卷起一片血色的落叶。
魏哲静静地看着扈辄的尸体,片刻之后,调转了马头。
此时,屠睢快步走了过来,他脸上的兴奋难以掩饰。
“将军!都清点完了!”
他指着不远处那群被捆在一起,瑟瑟发抖的人。
“韩王的后宫、子女,一个不少,全在这了!”
“很好。”
魏哲点头。
他看了一眼被钉在车板上的韩王安,又看了一眼地上扈辄的尸体。
“带上这两具尸体。”
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
“我们回营,向上将军复命。”
……
与此同时,新郑。
王宫,正殿。
喊杀声已经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殿内,韩国的百官公卿,如同被暴风雨打蔫的草木,一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聚集在大殿中央,惶恐地望着殿外。
那里,秦军的黑色旗帜,已经取代了韩国的赤色王旗。
“完了……”
一名老臣瘫坐在地,老泪纵横。
“我韩国百年基业,今日……毁于一旦啊!”
“大王呢?大王为何还不出来主持大局!”
另一名武将焦急地喊道,他身上还带着血迹。
“城破了!秦军已经杀进宫了!我等当随大王,与秦贼死战到底!”
“死战?”
人群中,响起一个冷漠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韩非独自站在殿柱旁,神色平静得可怕。
他看着这些同僚脸上那可笑的悲壮与虚假的希望,眼中只剩下悲哀。
“诸位,还指望着大王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指望他带领我们,与国同休?”
一名与韩非素来不合的宗室大臣,立刻站出来呵斥道。
“韩非!你这是什么话!”
“国难当头,你竟敢动摇君心!”
“大王正在后殿,准备与我等共赴国难!”
韩非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是吗?”
他缓缓踱步,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扫过所有人。
“诸位不妨猜一猜。”
“当秦军的战鼓敲响第一声时,我们英明神武的大王,在做什么?”
“当将士们在城头浴血奋战时,我们誓与新郑共存亡的大王,又在做什么?”
众人被他问得一愣。
韩非没有等他们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在后殿,钻进了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
“他抛弃了他的城池,抛弃了他的子民,也抛弃了在座的各位。”
“他像一只受惊的耗子,逃了。”
轰!
这番话,如同一个惊天巨雷,在死寂的大殿中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