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蓟城。
王宫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一枚竹简被狠狠摔在地上,滚落到殿下群臣的脚边。
“魏国……亡了?”
燕王喜瘫坐在王座之上,面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相信那份从边境八百里加急传回的密报。
殿下的文武百官,一个个噤若寒蝉,头颅深垂,仿佛连呼吸都带着罪过。
那份密报,像一柄无形的重锤,敲碎了每个人心中最后的侥幸。
“水淹大梁,魏王出降。”
“魏哲……那个秦国的屠夫,他只用了一个月!”
一名老臣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发出绝望的哀鸣。
“完了,全完了!”
“秦国下一个目标,必是我大燕啊!”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在大殿之中蔓延开来。
“肃静!”
燕王喜猛地一拍王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强行压下了骚动。
他剧烈地喘息着,那双浑浊的眼中充满了血丝与恐惧。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乱。
他是燕国的王,一旦他乱了,燕国就真的亡了。
“传令!”燕王喜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即刻派遣使臣,携重礼出使齐、楚两国!”
“告诉他们,唇亡齿寒!今日之魏,便是明日之齐楚!若不合纵抗秦,我等终将被暴秦逐一吞并!”
“再传令边境所有守将!”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的武将,变得无比严厉。
“严守关隘,不得妄动!决不能给秦国任何出兵的口实!”
“上将军庆秦何在!”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风霜的老将,从武将队列中走出,单膝跪地。
“末将在!”
“寡人命你,再强征二十万大军!日夜操练!寡要让秦人知道,我大燕,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喏!”
庆秦重重叩首,眼中闪烁着决死的光芒。
一道道命令,从惊慌失措的燕王口中发出,整个燕国朝堂,如同一台生锈的机器,开始疯狂地运转起来。
最后,燕王喜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一个黑影。
“派人潜入咸阳。”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
“联系舞阳,告诉她,启动‘惊蛰’计划,寡人要知道嬴政的一举一动。”
那黑影无声地行了一礼,便悄然融入了殿角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
蓟城,太子府。
地下密室之内,血腥气扑鼻。
“废物!一群废物!”
太子丹一脚踹翻面前的铜人,那双阴鸷的眼中燃烧着暴怒的火焰。
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皆是黑衣劲装,死状凄惨。
他们是太子丹耗费重金,网罗天下剑客,秘密训练多年的死士。
可就在刚刚的演练中,他们甚至没能突破三层剑阵,便被机关绞杀殆尽。
“就凭你们这群蠢货,还想刺杀嬴政?简直是痴人说梦!”
太子丹指着仅剩的几名瑟瑟发抖的死士,破口大骂。
一名仆从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
“殿……殿下!魏国……魏国亡了!”
太子丹的怒骂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回头,一把揪住那仆从的衣领。
“你说什么?!”
“秦将魏哲,水淹大梁,魏王假……投降了!”
轰!
太子丹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时间,不多了。
等秦国消化了魏地,下一个,就是燕国。
靠父王那些合纵连横的把戏,根本挡不住秦国的铁蹄。
唯一的希望,就是刺杀嬴政!
只要嬴政一死,秦国必将陷入内乱,燕国才能获得喘息之机。
“必须加快计划!”太子丹的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我等不了了!”
他看着地上那几具无用的尸体,心中的焦躁与绝望,几乎要将他吞噬。
“殿下息怒。”
那名仆从跪在地上,颤声道。
“奴才……奴才听闻,近来江湖上出了一位了不得的游侠,名为姜庆。”
“据说此人剑术通神,曾于闹市之中,一剑斩杀秦国一名作恶的千人将,而后在数百秦军的围捕下,飘然远去。”
“若能请得此人相助,或可……或可助殿下完成大业!”
太子丹的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姜庆?”
他死死地盯着那仆从,仿佛在看一根救命的稻草。
“此人现在何处?”
“据说……正在我大燕的督亢一带游历。”
“好!”太子丹猛地一拳砸在石壁之上。
“备马!本太子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位高人!”
……
咸阳。
与蓟城的愁云惨淡截然不同,这里,是一片狂欢的海洋。
宽阔的驰道两侧,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尽头。
“来了!武安侯的大军来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兴奋的呐喊。
人群瞬间沸腾,无数的手臂挥舞起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几乎要将天空的云层都震散。
“武安侯威武!”
“大秦万年!”
黑色的潮水,从地平线上,缓缓涌来。
那是武安大营的归乡之师。
他们身上的甲胄,依旧带着魏地未干的泥浆与血渍。
他们手中的戈矛,依旧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数十万大军,行动之间,鸦雀无声,只有那整齐划一,沉重如山的脚步声,与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
一股冰冷、肃杀、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铁血之气,扑面而来。
让那喧嚣的欢呼声,都为之一滞。
人群敬畏地向后退去,让开了一条更宽阔的道路。
他们看着这支如同从地狱归来的军队,看着军阵中央那面迎风招展的黑金麒麟大旗。
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发自内心的,最狂热的崇拜。
这就是为他们开疆拓土,为大秦带来无上荣耀的虎狼之师!
战车之上,魏哲一身玄甲,负手而立。
他听着耳边山呼海啸的欢呼,看着那一张张激动而狂热的脸,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了那座矗立在咸阳城中央,代表着大秦最高权力的巍峨宫殿。
章台宫,殿前广场。
嬴政一身玄色王袍,头戴十二旒冕冠,亲率满朝文武,肃立于白玉石阶之上。
在他的身后,是王翦、王贲、蒙武等军方巨擘,他们一个个挺直了胸膛,与有荣焉。
另一侧,是以王绾为首的文臣集团,他们虽然也站在那里,脸上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复杂与嫉妒。
最高规格的殊荣。
这是只有凯旋的君王,才能享受的待遇。
而今日,嬴政将这份荣耀,赐予了他最信赖的臣子。
黑色的铁流,缓缓停在了广场之前。
魏哲走下战车,一步一步,踏上那九十九级白玉石阶。
他的身后,李虎与章邯二人,押着一个身穿囚服,披头散发的身影。
正是昔日的魏王,魏假。
魏哲走到石阶顶端,在距离嬴政三步之外,停下脚步。
他没有下跪,只是对着嬴政,抱拳躬身。
“臣,魏哲。”
“幸不辱命。”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分量。
“好!”嬴政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神采。
他走下台阶,亲自扶起魏哲,双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好一个幸不辱命!”
“寡人,等你很久了!”
君臣二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魏哲侧过身,李虎与章邯立刻将魏王假推了出来。
魏王假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双手颤抖着,从怀中捧出一方玉玺,与一卷绘制着山川河流的舆图。
“罪……罪王魏假,献……献王玺、舆图,降!”
他的声音,充满了屈辱与绝望,在大殿前回荡。
这一刻,正式宣告了那个传承了数百年的姬姓魏氏,彻底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嬴政没有去看那卑微的亡国之君。
他只是接过那卷代表着魏国万里疆域的舆图,缓缓展开。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片片城池,一座座关隘,眼中燃烧着吞并天下的无上霸气。
“传寡人旨意!”
嬴政的声音,洪亮如钟,响彻整座广场。
“魏王假,虽有亡国之过,然能顺应天命,主动归降,免去兵戈之苦,亦算有功。”
“自今日起,恩养于咸阳,非死不得出。”
“寡人,要让天下人都看看,顺我大秦者,即便身为亡国之君,亦可得善终!”
“王上仁德!”
“王上万年!”
殿下百官,山呼万岁。
那些来自六国的使臣,看着这一幕,一个个面如死灰,身体抖如筛糠。
他们知道,嬴政这番话,是说给他们,说给他们身后的君王听的。
顺者昌,逆者亡。
这已经不是威胁,而是血淋淋的,摆在眼前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