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府,天牢。
这里是咸阳城里最接近地狱的地方。
阴冷,潮湿,终年不见天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臭,混杂了血腥、霉变与绝望的气息。
“哐当——”
厚重无比的玄铁大门被缓缓的推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廷尉李斯。
他一袭黑色官袍,面容在跳动的火把下显得阴冷而又深不可测。
跟在他身后的是御史大夫冯劫。
他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
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泛起一丝波澜。
“李大人!冯大人!”
“下官冤枉啊!下官对大秦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
“是王绾!是王绾那老狗逼我的!我若不从,他就要杀我全家啊!”
“求大人开恩!求大人饶我一条狗命吧!”
二人刚一踏入牢区,两侧阴暗的囚室里便瞬间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鬼哭狼嚎。
户部尚书赵琦,少府令王平……
这些昨日在麒麟殿上还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大人物。
此刻却都像一条条被扒了皮的死狗,蜷缩在肮脏的散发着恶臭的茅草堆里。
他们披头散发,满身污秽。
华美的朝服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他们哭喊着咒骂着,疯狂的摇晃着那比他们手腕还粗的铁栏,将自己那早已被鲜血与绝望填满的丑陋嘴脸挤得扭曲变形。
李斯停下了脚步。
他那双如同毒蛇般的眼眸,缓缓的扫过那些在他看来与死人无异的曾经同僚。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了无尽嘲弄的弧度。
“吵死了。”
他淡淡的吐出了三个字。
那声音很轻,却如同一盆零下某度的冰水,瞬间浇灭了所有的哭喊与喧嚣。
整个天牢在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曾经的三品大员们,一个个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李斯。
他们想不通。
这个平日里见了他们都要点头哈腰,满脸谄媚的李廷尉。
为何今日敢用如此轻蔑不屑的语气跟他们说话。
李斯笑了。
那笑容阴冷而又得意。
他缓缓的走到户部尚书赵琦的囚室前。
他看着这个曾经与他平起平坐,甚至还要压他一头的肥胖中年男人,缓缓的蹲下身。
那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充满了一种致命的诱惑。
“赵大人。”
“我听说,你想戴罪立功?”
赵琦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求生光芒!
他像一条看到了骨头的疯狗,疯狂的点头!
“是!是!李大人!”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尖利!
“我知道!我知道王绾那老狗所有的秘密!”
“他不止贪墨了那三十万金的赈灾款!他每年从户部克扣的税银就不下百万金!”
“还有他的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王玺,走私的也不止是铁器和食盐!他还将我大秦的兵器图纸偷偷卖给了楚国!”
“李大人!只要你放了我!我全都告诉你!我可以做你的污点证人!”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然而李斯却只是摇了摇头。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可怜的白痴。
“晚了。”
他淡淡的吐出了两个字。
“什么?”
赵琦一愣。
“我说,晚了。”
李斯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说的这些,武安君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了。”
“你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轰!
这番话如同一柄无情的重锤,狠狠的砸在了赵琦的心上!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
“不……不可能……”
他难以置信的摇着头,语无伦次的呢喃着。
“他……他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李斯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那眼神充满了神祇般的怜悯。
“赵大人,你跟错了人,站错了队。”
“从你决定与武安君为敌的那一刻起。”
“你的结局便已经注定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个早已被宣判了死刑的可怜虫。
他径直向着天牢的最深处走去。
那里关押着他今日此行的最终目标。
曾经的大秦丞相。
王绾。
冯劫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
他只是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影子,默默的跟在李斯的身后。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扫过那些曾经与他同朝为官的罪人。
那眼神没有半分怜悯,也没有半分幸灾乐祸。
只有冰冷的,绝对的公正。
仿佛在他眼中,这些人早已不是人。
而是一卷卷写满了罪恶的,等待被销毁的卷宗。
终于。
他们走到了天牢的最深处。
这里是天字一号房。
是专门为王绾这种曾经权倾朝野,如今却沦为阶下囚的顶级罪犯准备的“豪华单间”。
说是豪华,其实也不过是比其他的囚室稍微干净了那么一点。
地上铺的不再是散发着恶臭的茅草。
而是一层还算干燥的稻草。
墙角甚至还摆着一个干净的恭桶。
王绾就那么静静的坐在稻草堆上。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哭喊求饶。
他只是呆呆的看着墙角那一小块正在奋力向上攀爬的潮湿青苔。
那模样仿佛早已认命。
“咳咳。”
李斯轻咳了一声。
王绾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缓缓的转过头。
当他看到李斯那张写满了“得意”与“胜利”的脸时。
他那双本是浑浊空洞的眼眸之中,第一次燃起了两团名为“怨毒”的火焰!
“李斯!”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那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无尽的憎恨!
“你这条会咬主人的狗!”
“老夫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将你从那小小的上蔡县令,一路提拔到廷尉之位!”
“没想到竟养出了你这么一个白眼狼!”
李斯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一种胜利者的宽容。
“王相,此言差矣。”
他缓缓开口,那声音彬彬有礼却又字字诛心。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斯不过是选择了一条更宽、更广,也更正确的道路罢了。”
“你!”
王绾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斯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斯没有再与他做这无谓的口舌之争。
他缓缓的从怀中掏出了一卷由上好蜀地丝帛制成的卷轴。
他将卷轴扔到了王绾的面前。
“王相,还是先看看这个吧。”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可是你那最疼爱的小儿子王玺,托我带给你的一封家书。”
王绾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地上那卷做工精致的丝帛,又看了看李斯那充满了嘲弄的脸。
他颤抖着伸出手,将那卷丝帛捡了起来。
他缓缓的将其展开。
上面没有想象中的问候与关切。
只有一行行工整却又冰冷的小字。
那是他最熟悉的,他儿子的笔迹。
只是上面记载的不再是风花雪月的诗词。
而是一桩桩一件件他与六国旧族暗中勾结,走私军械出卖帝国的确凿罪证!
甚至连每一次交易的时间、地点、人物、金额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而在那卷轴的最后。
只有短短的八个字。
“父,儿不孝,先行一步。”
轰!
这八个字如同一道黑色的毁天灭地的神雷,狠狠的劈在了王绾那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之上!
他呆呆的看着那八个字,那双浑浊老眼中最后的一丝神采也彻底熄灭了。
他笑了。
笑得凄凉而又疯狂。
那笑声如同夜枭的悲鸣,在阴暗的死寂天牢之内久久回荡。
“哈哈……哈哈哈哈!”
“好!好一个先行一步!”
“好一个我的好儿子啊!”
他笑着笑着,两行浑浊的血色泪水从他那干涸的眼眶中汹涌而出!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连最后一丝尊严,都被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亲手撕得粉碎。
李斯静静的看着他,那张充满了胜利者快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要将王绾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念想,一点一点的彻底碾碎!
他要让他在无尽的绝望与痛苦之中死去!
许久。
王绾的笑声渐渐停了。
他像一条被抽干了脊梁的死狗,瘫软在稻草堆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他不再看李斯。
他知道跟这条早已彻底投靠了魏哲的疯狗说什么都已无用。
他的目光缓缓的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的冯劫身上。
“冯……冯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微弱,充满了一种近乎于哀求的卑微。
他艰难的从稻草堆上爬了起来,拖着那沉重的冰冷镣铐,一步一步艰难的爬到牢门前。
他隔着那冰冷的铁栏,对着冯劫重重的跪了下去。
“老夫,知罪。”
“老夫,罪该万死。”
“老夫,不求活命。”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那冰冷的坚硬铁栏之上。
“老夫只求冯大人,能代为向王上转达一句话。”
冯劫终于有了反应。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微微动了动。
“讲。”
只有一个字。
冰冷而又不带一丝感情。
“求王上看在老夫也曾为大秦,立下过些许微末功劳的份上……”
王绾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属于将死之人的最后期盼。
“求王上开恩。”
“为我王氏留下一缕血脉……”
“老夫那远在上党郡的长孙王离,他尚在襁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啊……”
“求……求王上,饶他一命……”
他说完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冯劫重重的磕起头来!
那力道之大,竟将他自己的额头磕得是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然而冯劫却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那眼神没有半分动容。
“王绾。”
他的声音冰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你在向老夫求情吗?”
王绾一愣,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你可知老夫是何人?”
“御……御史大夫……”
“不错。”
冯劫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弧度。
“老夫乃大秦的御史大夫。”
“老夫只知大秦律,不知人情。”
“大秦律,叛国谋逆,资助敌国者,当诛九族。”
“你可知何为九族?”
王绾的身体猛地一僵。
“上至高祖,下至玄孙,凡与你有血缘者皆在其中。”
冯劫的声音一字一顿,如同最终的宣判。
“你那远在上党的长孙,很不幸。”
“他也在其中。”
“至于无辜?”
冯劫笑了,那笑容冰冷而又充满了一种绝对公正的残忍。
“当那三千名同样尚在襁褓的将士遗孤,被你卖往匈奴沦为奴隶时。”
“你可曾想过他们也是无辜的?”
“王绾,天道好轮回。”
“今日你所承受的一切,皆是报应。”
轰!
这番话如同一柄无情的烧红铁锤,狠狠的砸碎了王绾最后的一丝幻想!
他彻底崩溃了!
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绝望的哀嚎!
“不!不——!”
就在此时。
李斯那充满了胜利者快意的冰冷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王绾。”
“本官今日前来,并非是来听你这丧家之犬的哀嚎的。”
他缓缓的展开了一卷金边的黑色诏书。
那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如同阎王的催命符在整个天牢之内悠悠响起。
“奉王上口谕,武安君监刑。”
“罪臣王绾贪赃枉法,卖官鬻爵,里通外国,罪大恶极,罄竹难书!”
“其罪四罪并罚,当凌迟处死,诛其九族,以儆效尤!”
“钦此。”
宣读完毕。
李斯缓缓的收起了诏书。
他看着那早已瘫软如泥、面如死灰的王绾,嘴角勾起一抹极尽残忍的嘲弄弧度。
他缓步走到牢门前,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恶魔般的语调轻声说道:
“老狗,你不是担心你那远在上党的长孙吗?”
“你放心。”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那干涩的嘴唇,那眼神充满了变态的嗜血快意!
“武安君已经派出了他麾下最精锐的影卫。”
“他们会在你上路之前,将你那宝贝长孙的头颅完好无损的带回来。”
“届时本官会亲自将它送到你的面前。”
“让你抱着它一起上路。”
“黄泉路上,你们祖孙二人也好有个伴。”
“你看,武安君与本官对你多好。”
“哈哈……哈哈哈哈!”
说完他便在一阵疯狂畅快淋漓的大笑声中转身离去。
只留下王绾一个人呆呆的跪在原地。
他那双早已流不出泪水的浑浊老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绝望。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灵魂在这一刻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