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扶苏被拖拽出去时,留在华美波斯地毯上的那抹殷红血迹,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空气中,还残留着他那,廉价的仁慈与愚蠢的悲鸣。
嬴政静静地坐在那,一动不动。
他那张俊美威严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刚那个被气得吐血昏迷的,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而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许久。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股混杂着酒气与杀意的气息,让整个暖阁的温度,都仿佛又降了几分。
他没有看魏哲,目光只是,空洞地,落在面前那盏,不断摇曳的烛火上。
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脆弱。
“阿哲。”
“朕,是不是错了?”
“朕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对他抱有任何希望?”
魏哲,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的为嬴政,再次斟满了一杯酒。
然后将那杯,血色的冰冷酒液,轻轻的推到了他的面前。
“王上。”
“该,上路了。”
那平静的声音,没有安慰,没有劝解。
只有,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现实。
嬴政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魏哲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
许久。
他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释然。
是啊。
自己,是帝王。
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神。
神,不需要感情。
更不需要,为一颗,注定要被碾碎的,无用的棋子,而感到悲伤。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眸之中,最后的一丝,属于父亲的温情,也彻底,被冰冷的,帝王意志所取代。
“朕的江山,不需要,一个,满口仁义的废物。”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份,冰冷的决绝。
“更不需要,一群,只会,在背后,摇唇鼓舌的腐儒。”
魏哲,点了点头。
“儒家,当灭。”
他淡淡地,吐出了四个字。
却让嬴政的瞳孔,猛地一缩。
“灭?”
“不错。”
魏哲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神祇般的漠然。
“儒家之道,与王上之道,背道而驰。”
“儒家,讲‘德’治,讲‘仁’政,妄图,用那虚无缥缈的道德,来约束君权,教化万民。”
“而王上,要的,是法度,是铁律,是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服从。”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今日,他们,能教出一个扶苏。”
“明日,他们,就能教出,千千万万个,敢于,质疑您,违逆您的‘扶苏’。”
“届时,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为您,一手缔造的帝国,埋下了,足以,让其,万劫不复的,祸根。”
嬴政的脸色,已经,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攥着手中的酒杯,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魏哲的话,像一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刀,将他心中,那,早已存在,却一直,不愿去正视的,最深层次的矛盾,血淋淋地,剖析了出来!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嬴政的声音,沙哑,低沉。
“焚其书,禁其言,绝其道。”
魏哲的声音,平静,淡漠,却充满了,一种,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冰冷的,残忍。
“让这世间,再无,儒家之声。”
“让这天下,只剩下,一种声音。”
魏哲缓缓站起身,对着王座的方向,微微躬身。
“那便是,您的声音。”
暖阁之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嬴政,呆呆地,看着魏哲。
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眸之中,是,翻江倒海的,震撼,与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彻底理解的,狂喜!
许久。
“哈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疯狂的大笑!
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快意与欣赏!
“好!好一个,焚书禁言!”
“好一个,只剩朕的声音!”
“阿哲!这天下,果然,只有你,能懂朕!”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魏哲的面前,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
那张,俊美威-严的脸上,充满了,一种,寻得知己的,无上的,骄傲!
“只是……”
嬴政的话锋,陡然一转,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属于帝王的,深远的忧虑。
“王绾,死了。朝堂,清洗了。儒家,也即将,被抹去。”
“这天下,在朕的手中,前所未有的,稳固。”
“可,然后呢?”
他缓缓踱步,走到了那巨大的,描绘着大秦万里疆域的地图前。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一片片,被他,用铁与血,征服的土地。
“朕,选择了郡县制。”
“将所有的权力,都收归咸阳,收归于朕一人之手。”
“朕,自信,可以驾驭这头,庞大无比的巨兽。”
“可,朕之后呢?”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眸,第一次,如此,锐利地,直视着魏哲。
“阿哲,你曾说过,慈不掌兵,仁不掌权。”
“朕的子嗣,扶苏,是个仁慈的废物。胡亥,虽有几分心机,却,过于阴柔,难成大器。”
“这郡县之制,看似,是中央集权的无上利器。”
“实则,却是,一柄,悬于帝国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它,对后继之君的要求,太高,太高了。”
嬴政的声音,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继任者,必须,如朕一般,杀伐果决,精力无穷,能洞察人心,能平衡朝局。”
“他,必须,是一头,比朕,更强壮,更凶猛的,雄狮!”
“否则,这,被朕,强行捆绑在一起的帝国,便会,在瞬间,分崩离析,轰然倒塌!”
“周朝,行分封,八百年国祚,虽然后期,王室衰微,诸侯并起,但,‘周’这个名号,却始终存在。”
“而我大秦,一旦,中央崩溃,那,便是,彻彻底底的,万劫不复!”
“阿哲。”
嬴政死死地,盯着魏哲,那眼神,充满了,一种,近乎于,托付的,沉重的期许。
“你告诉朕,朕,该去哪里,找这样一个,合格的,继承者?”
暖阁之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个问题,是禁忌。
是任何一个臣子,都无法,也不敢,回答的,送命题。
然而,魏哲,却笑了。
那笑容,轻松,淡然,仿佛,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简单。
他提起桌上的酒壶,为自己,和嬴政,各倒了一杯酒。
“王上,何必,如此烦恼?”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戏谑。
“这天下,没有,合格的继承者。”
“那,就,再生一个,亲自教导,不就行了?”
“噗——”
嬴政刚喝到嘴里的一口酒,差点,当场,喷了出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魏哲,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你……你说什么?”
“臣说。”
魏哲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王上,正值壮年,龙精虎猛。后宫之中,佳丽三千。”
“再生一个,资质绝佳的皇子,又有何难?”
“待其出生,便由,王上与臣,共同教导。”
“王上,教他,帝王心术,权谋之策。”
“臣,教他,杀伐之道,兵戈之利。”
“不出十五年,必能,为您,打造出一个,超越扶苏,超越胡亥,甚至,超越您的,完美的,继承者。”
“届时,您,便可,安心地,与臣,一同,去追寻那,真正的,长生大道。”
“岂不,两全其美?”
嬴政,彻底,呆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魏哲,那张,写满了“真诚”与“理所当然”的脸。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过,无数种,魏哲可能会有的回答。
或,是推举某位宗室。
或,是建议,从军中,选拔青年才俊,过继为子。
甚至,他都做好了,魏哲,会毛遂自荐的准备。
但他做梦都没想到。
这个疯子,竟会,提出如此,简单粗暴,却又,该死的,充满诱惑力的,解决方案!
再生一个?
亲自教导?
长生大道?
嬴政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眸之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精光!
是啊!
自己,怎么就没想到!
与其,在那些,早已,定型的废物身上,浪费时间。
为何不,从一张白纸开始,亲手,画出,自己最想要的,那副画卷!
“好!好一个,再生一个!”
嬴政抚掌大笑,那笑声,充满了,一种,拨云见日,豁然开朗的,无上快意!
他看着魏哲,那眼神,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惊叹与欣赏。
“阿哲!你这家伙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这等,天马行空,却又,直指核心的办法,也只有你,想得出来!”
然而,就在这,君臣二人,相谈甚欢,仿佛,已经,规划好了,帝国未来百年蓝图的,和谐气氛之中。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在殿外,突兀地,响了起来。
“启禀王上。”
赵高那,尖利的,谄媚的嗓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廷尉大人,与御史大夫,求见。”
嬴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与魏哲,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让他们,进来。”
“喏。”
片刻之后。
李斯与冯劫,一前一后,走进了暖阁。
“臣,李斯(冯劫),叩见王上,叩见武安君。”
二人,对着嬴政与魏哲,躬身行礼。
那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平身吧。”
嬴政坐回主位,那张俊美威严的脸上,再次,恢复了,那,属于帝王的,威严与淡漠。
“何事?”
李斯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启禀王上。”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邀功的意味。
“罪臣王绾,已于半个时辰前,在天牢之内,画押认罪。”
“其所犯之罪行,与武安君所呈之罪证,分毫不差。”
“此乃,其亲笔画押的,供状。”
嬴政,没有去看那卷,早已,注定了结局的供状。
他的目光,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个,从始至终,都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御史大夫。
“冯卿。”
“你,有话说?”
冯劫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没有任何犹豫。
“噗通!”
一声闷响!
他竟,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李斯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身旁,这个,平日里,铁面无私,连王上,都敢当面顶撞的“酷吏”。
他想不通,这个,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的家伙,为何,会突然,行此大礼!
嬴政的眼眸,也微微眯起。
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好奇。
他知道,能让冯劫,下跪的,绝非,小事。
魏哲,依旧,安然坐于席上。
他只是,自顾自地,端起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那姿态,仿佛,眼前这,即将发生的,足以,让朝堂震动的一幕,与他,毫无关系。
“臣,有罪。”
冯劫的声音,沙哑,低沉,却,掷地有声。
“臣,今日,在天牢之内,见到了,罪臣王绾。”
“他,已知,自己,死罪难逃。”
“他,未曾,为自己,求情半句。”
“他,只是,托臣,代为,向王上,转达一个,不情之请。”
嬴政,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等待着,他的下文。
冯劫,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将自己的额头,重重地,叩在了,那冰冷的,坚硬的地砖之上!
“罪臣王绾,恳请王上,看在他,曾为大秦,立下过,些许微末功劳的份上……”
“恳请王上,法外开恩。”
“为其王氏一族,留下一缕血脉。”
“他那,远在上党郡的长孙,王离,尚在襁褓,不识人事,与京中之事,毫无瓜葛。”
“臣,斗胆,为那,无辜的婴孩,向王上,求情!”
“恳请王上,饶他一命!”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李斯的天灵盖上!
他呆呆地,看着跪在地上,卑微叩首的冯劫,大脑,一片空白!
疯了!
这家伙,一定是疯了!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在王上与武安君,刚刚,决定了要,斩草除根的时候,跳出来,唱反调!
他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暖阁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压抑的气氛,比殿外的风雪,还要冰冷,还要刺骨。
嬴政,笑了。
那笑容,冰冷,而又,充满了,无尽的,残忍。
他缓缓地,从主位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冯劫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御史大夫。
那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府的,恶魔的低语。
“冯劫。”
“你,是在,教朕,做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