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根,能听见心跳的针,落地的声音,在此刻,都显得,震耳欲聋。
所有的大臣,都像被施了定身术的木雕泥塑,一个个,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们脸上,那,充满了贪婪,期盼,与狂热的表情,还未褪去。
却又,凝固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的,滑稽的,呆滞。
韩非。
韩非?
哪个韩非?
是他们,听错了?
还是王上,说错了?
李斯,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那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冰冷的寒意,瞬间,将他那,早已,被权欲,烧得滚烫的头脑,浇得,一片冰凉。
他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穿过,那,一张张,呆滞的,茫然的脸。
最终,落在了,大殿的角落里。
那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不合身的少吏官服,从始至终,都低着头,仿佛,想将自己,变成一粒尘埃的,落魄的,年轻人。
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一个,亡国的公子!
一个,阶下的囚徒!
一个,在廷尉府,连给他提鞋,都不配的,小小书吏!
他凭什么!
凭什么,能一步登天,坐上那个,自己,梦寐以求,谋划了半生的,至高无上的位置!
一股,名为“嫉妒”的,黑色的毒火,轰然一声,在他的心底,疯狂燃起!
烧得他,五脏俱焚!
烧得他,几欲疯魔!
韩非,也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大脑,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赤身裸体的,小丑,被无数道,充满了,震惊,鄙夷,与恶意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左丞相?
大秦的,左丞相?
他?
这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吗?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那,高高的,九龙王座。
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冰冷的,神祇般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眼神,没有戏谑,没有玩笑。
只有,不容置疑的,绝对的,威严。
一个,疯狂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是那个人!
一定,是那个人!
是那个,将他,从廷尉府的死牢里,捞出来的,年轻的,神魔!
除了他,这天下,再无第二个人,敢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疯狂的决定!
“王上!万万不可!”
一声,尖锐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怒的咆哮,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老秦宗室,赢成,第一个,跳了出来!
他指着角落里,那个,仿佛,还没从梦中醒来的韩非,声嘶力竭地,咆哮道:
“此人,乃韩国亡国之公子!与我大秦,有,不共戴天之血仇!”
“其人,更是,毫无寸功,籍籍无名!不过一介,小小的廷尉府少吏!”
“让他,出任左相,岂不是,让我大秦,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您,这是,在羞辱,我大秦的满朝文武!是在羞辱,我,赢氏的列祖列宗啊!”
“请王上,三思啊!”
“不错!赢成将军,所言极是!”
“一个亡国之人,怎配,执掌我大秦相印!”
“臣等,不服!”
“臣等,附议!”
一时间。
整个麒麟殿,再次,炸开了锅。
那些,刚刚,还为了争权夺利,吵得,面红耳赤的大臣们,在这一刻,竟,空前地,团结了起来。
他们,将矛头,一致对准了,那个,在他们看来,弱小,可欺,却又,窃取了,本该属于他们的,胜利果实的,外来者。
嬴政,笑了。
那笑容,冰冷,而又,充满了,无尽的,残忍。
他缓缓地,坐回了王座。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下方,那群,上蹿下跳的,所谓的“肱股之臣”。
看着他们,那,丑陋的,贪婪的,虚伪的嘴脸。
许久。
他才,缓缓开口。
那声音,依旧,平静。
却带着,一种,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冰冷的,杀意。
“说完了吗?”
四个字。
让所有的,喧嚣,与咆哮,戛然而止。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嬴政的目光,缓缓地,扫过,下方那,一张张,面色惨白,噤若寒蝉的脸。
“说完了。”
“就给朕,听着。”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肃杀!
“朕,为何,选他?”
“朕,今日,便让你们,死个明白。”
他伸出一根手指,遥遥地,指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李斯。
“李斯,是朕的刀。”
“锋利,好用。”
“但,他,只会,杀人。”
他又指向了,队列中,那些,噤若寒蝉的,武将集团。
“王翦,尉缭,蒙武,是朕的剑。”
“他们,能为朕,开疆拓土,镇压四方。”
“但,他们,不懂,治国。”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依旧,呆立在角落里的,韩非的身上。
那冰冷的眼眸之中,第一次,闪过一丝,玩味的,欣赏。
“而他。”
“他,什么都不是。”
“他,没有,赫赫的战功。”
“没有,显赫的家世。”
“更没有,盘根错节的,党羽。”
“他,在你们眼中,一无是处。”
“但,在朕的眼中。”
嬴政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
“他,却是,这天下,独一无二的,铸刀人!”
“朕,需要的,不是,第二个李斯,第二个王绾!”
“朕,需要的,是一个,能为朕,为这大秦,铸造出一柄,足以,将这天下,所有,不合时宜的旧秩序,都斩得粉碎的,无上利刃的,人!”
“他,孑然一身,无所依仗。他,入了这朝堂,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朕!”
“他的才华,他的抱负,他的生命,都将,完完全全地,属于朕一个人!”
“这样的臣子,才,是朕,真正想要的臣子!”
“这样的利刃,才,是朕,真正放心的利刃!”
“你们,现在,可听明白了?”
轰!
轰!
轰!
那一番,充满了,无上霸道,与绝对控制欲的,帝王宣言,如同一柄柄,无情的烧红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满朝文武的,灵魂之上!
他们,呆呆地,跪在地上。
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终于明白。
这位,年轻的帝王,想要的,根本不是,一个,所谓的“贤相”。
他想要的,是一个,绝对忠诚,绝对听话,没有任何,个人意志的,工具!
一个,可以,为他,实现那,疯狂的,伟大的,万世帝业的,完美的,工具!
“臣……臣等,明白了……”
那,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声,再无,半分不甘。
只剩下,发自灵魂深处的,极致的,恐惧与臣服。
嬴政,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韩非的身上。
那声音,恢复了,那份,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韩非。”
“上前,听封。”
韩非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终于,从那,巨大的,不真实的,恍惚感中,清醒了过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他,再也,没有退路了。
他,缓缓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他那,本是,有些,佝偻的,落魄的身影,在这一刻,竟,挺得,笔直。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麒麟殿的,中央。
走到了,那,无数道,充满了,嫉妒,审视,与恶意的目光的,焦点。
他,对着那,高高的王座,缓缓地,跪了下去。
他没有,说那些,感恩戴德的,废话。
他只是,将自己的额头,重重地,叩在了,那,冰冷的,坚硬的金砖之上。
那声音,沙哑,却又,充满了,一种,法家门徒,独有的,冰冷的,决绝。
“臣,韩非,领命。”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本是,充满了,迷茫与不安的眼眸,在这一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璀璨的,疯狂的光芒,所取代!
他,直视着,王座之上,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年轻的帝王。
一字一顿地,说道:
“法,为王上之利刃。”
“非,愿为王上,铸此绝世凶器。”
“此生,绝不负,王上所托。”
嬴政,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一种,寻得知己的,无上的,快意与欣赏。
“好!”
他重重地,一拍王座扶手!
那声音,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最终的,宣判!
“传朕旨意!”
“自今日起,擢升,廷尉少吏韩非,为,大秦左丞相!”
“总领百官,参议国是!”
“赐,丞相金印,紫绶官袍!”
“赐,府邸一座,良田千亩,金万两,奴仆百人!”
“钦此!”
那,浩荡的,充满了,无上天威的帝王之音,在空旷的,死寂的麒麟殿内,久久回荡。
也,彻底,宣判了,一个,全新的,属于韩非的,波澜壮阔的时代的,到来。
“臣等,恭贺韩相!”
短暂的死寂之后。
一个,苍老,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第一个,响了起来。
须发皆白,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的,上将军王翦,缓缓,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对着那个,依旧,跪在地上的,年轻的,新任左相,微微,躬身一拜。
那姿态,不卑不亢,却又,给足了,对方面子。
有了王翦,这个,军方第一人,带头。
那些,还在,犹豫,观望的大臣们,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们,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窝蜂地,涌向了,那个,一夜之间,便,从尘埃,变成了,太阳的,年轻人。
“恭喜韩相!贺喜韩相!”
“韩相,如此年轻,便身居高位,真乃,我大秦之幸啊!”
“韩相,下官,乃是吏部侍郎,以后,还望韩相,多多提携啊!”
“韩相,今晚,下官在府上,备下了薄酒,不知,韩相可否,赏光……”
一时间。
韩非的身边,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张张,充满了,谄媚,讨好,与虚伪的笑脸,在他眼前,不断晃动。
一句句,令人,作呕的,阿谀奉承之词,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成了,这麒麟殿,唯一的,焦点。
韩非,依旧,跪在地上。
他,没有起身。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幕,荒诞,而又,真实的,丑态。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燃烧着,璀璨光芒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了一丝,冰冷的,神祇般的,嘲弄。
这就是,人性。
这就是,官场。
王翦,缓缓地,走到韩非的身边。
他,将这个,比他孙子,还要年轻的,新任左相,扶了起来。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说那些,虚伪的,客套话。
他只是,凑到韩非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韩相,武安君,慧眼识珠。”
“他,既然,选择了你。”
“便,莫要,让他,失望。”
韩非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王翦那,充满了,意味深长的,审视的眼眸。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翦老将军,放心。”
“非,明白。”
就在此时。
那,喧闹的,阿谀奉承的人群,突然,像,被摩西分开的红海,自动,向两旁,退去。
一个,身穿,黑色廷尉官袍,面容,阴冷,却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的中年人,缓缓地,走了过来。
正是,李斯。
他,已经,将那,足以,将他,焚烧成灰的,嫉妒与不甘,死死地,压在了心底的最深处。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仿佛,刚刚,在心中,将韩非,千刀万剐了无数遍的人,不是他。
他,走到韩非的面前。
他看着这个,曾经,被他,踩在脚下,随手,便可以,捏死的师弟。
如今,却,成了,他,需要,仰望的存在。
他那颗,早已,扭曲的心,在滴血。
但,他的脸上,却笑得,愈发,灿烂。
“师弟。”
他,亲热地,叫出了,那个,他,已经,许久,未曾叫出口的称呼。
“恭喜了。”
他对着韩非,微微,躬身一拜。
那姿态,谦卑,而又,充满了,一种,兄长对弟弟的,欣慰与骄傲。
“丞相之位,责任重大。日后,若有,用得上,为兄的地方,师弟,尽管开口。”
“为兄,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韩非,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堪称,完美的,精湛的演技。
许久。
他也笑了。
那笑容,温和,儒雅,像春风拂面。
却让李斯,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
“多谢师兄。”
韩非,同样,回了一礼。
“小弟,初来乍到,对朝中事务,两眼一抹黑。日后,还需,师兄,多多指点才是。”
“小弟,必当,洗耳恭听,绝不敢,有负,师兄教诲。”
两个人,就那么,微笑着,对视着。
那气氛,兄友弟恭,和谐无比。
仿佛,昨日,那,你死我活的,廷-尉府死牢之中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但,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从这一刻起。
他们之间,那,早已,断裂的,同门之谊,将,永远,被,这,冰冷的,残酷的,君臣之别,所取代。
***
彻侯府,静室。
魏哲,盘膝而坐。
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韩非拜相,李斯失意,朝堂震动……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是他,亲手,布下的局。
是他,随手,落下的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
他的心,早已,飞到了,那,更遥远的,充满了,未知与杀机的,地方。
百越。
九鼎。
浩然正气。
以及,那,隐藏在,幕后,至今,未曾,露出真面目的,徐福。
这些,才是,他,真正关心的,对手。
“主上。”
影一张明,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静室门口。
“韩非,已拜相。”
“嗯。”
魏哲,连眼睛,都未曾,睁开。
“给他的府上,送份贺礼。”
“送什么?”
“一箱,上好的竹简。”
“还有,一柄,最锋利的,刻刀。”
张明,微微一愣,随即,了然。
“喏。”
他顿了顿,又道:
“王上,派人传话,问主上,何时,有空,一同,去骊山,狩猎。”
“告诉他。”
魏哲的声音,平静,淡漠,不带一丝波澜。
“我要闭关。”
“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打扰。”
“除非,天塌了。”
“喏。”
张明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整个静室,恢复了,绝对的,死寂。
魏哲,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不见底的,古井无波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兴奋的光芒。
他,要将,那,神魔之力,与那,天问剑意,彻底,融为一体。
他,要,冲击,那,更高的,更强的,武道之境!
那,所谓的“浩然正气”,他,很想,亲手,试一试。
看看,是,他们的“气”正。
还是,他的剑,更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