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殿,死一般的寂静。
那具,尚且温热的,属于老秦宗室赢成的尸体,还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无人敢收。
无人敢看。
满朝文武,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结的雕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们的脑海中,依旧,在回荡着,那,石破天惊的,最高旨意。
镇南王!
王爵!
开府建衙,任免官员!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疯了。
王上,疯了。
这个天下,也疯了。
自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设郡县以来,大秦,已有数百年,未曾,分封过,任何一个,异姓王。
这,是,刻在每一个大秦贵族骨子里的,铁律。
是,维系这个,中央集权的,庞大帝国的,最终底线。
而今日。
这条底线,被,那个,高高在上的,年轻的帝王,亲手,毫不犹豫地,撕得粉碎。
他,将那,至高无上的,足以,动摇国本的王爵,赐给了,一个,年仅二十的,年轻人。
赐给了,那个,刚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两个字,便活活,震死了一名宗室重臣的,绝世魔神。
所有人的心中,都同时,升起了一个,无比清晰,却又,无比惊恐的念头。
这咸阳的天。
从今日起,将不再,只姓赢。
***
“臣等……恭送王上,恭送镇南王……”
那,山呼海啸般的,恭送声,充满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极致的,恐惧与臣服。
满朝文武,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这座,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人间炼狱。
直到,走出那,高大的麒麟殿,被那,冰冷的,刺骨的寒风,一吹。
他们才,稍稍,找回了一丝,属于自己的,神智。
廷尉李斯,混在人群之中,低着头,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的心脏,依旧,在疯狂地,剧烈地,跳动着。
王爵。
镇南王。
他做梦都没想到,王上,竟会,疯狂到如此地步。
他,更没想到,武安君魏哲,竟会,接受得,如此,心安理得。
那,可不是,彻侯。
那,是,与天子,共治天下的,王!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那双,毒蛇般的眼眸,望向了,那个,走在百官最前列的,年轻的身影。
韩非。
大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左丞相。
此刻的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寒酸的,少吏官服。
但,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如剑。
他,一步,一步,走得,沉稳,坚定。
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冰冷的白玉石阶。
而是,整个,大秦的万里江山。
李斯的心中,那,刚刚,才被,魏哲的无上凶威,所压下去的,嫉妒的毒火,再次,不受控制地,疯狂燃起。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被他,踩在脚下,随手,便可以捏死的师弟,能一步登天,成为,百官之首!
凭什么,他,就能得到,那个神魔般的男人,毫无保留的,青睐与扶持!
而自己,却只能,像一条狗一样,战战兢兢,摇尾乞怜!
他,不服!
然而。
当他,看到韩非,缓缓停下脚步,转过身,用那,古井无波的,充满了,洞悉一切的智慧的眼眸,静静地,望向他时。
他心中,所有的,不甘与怨毒,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彻骨的,恐惧。
他,想起了,魏哲,在章台宫,对他的评价。
“李斯,是刀。”
“只会,杀人。”
也想起了,魏哲,对韩非的评价。
“而韩非,是,铸刀的人。”
他,终于,明白了。
在魏哲眼中,他李斯,与韩非,根本,就不在,同一个层级。
他,只是,一件,好用的,工具。
而韩非,是,那个,可以,与执棋人,一同,探讨棋局的,知己。
李斯,深吸了一口气。
他,将那,足以,将他,焚烧成灰的,嫉妒与不甘,死死地,压在了心底的最深处。
他,换上了一副,谦卑的,温和的,充满了,兄长对弟弟的,欣慰与骄傲的,笑脸。
他,快步,上前。
“师弟,留步。”
韩非,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堪称,完美的,精湛的演技。
“师兄,有何指教?”
韩非的声音,温和,儒雅,听不出,任何情绪。
“指教,不敢当。”
李斯,笑得,愈发,灿烂。
他,凑到韩非的身边,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充满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后怕与庆幸。
“师弟,你我,真是,好运气啊。”
“能,追随,镇南王这等,神魔般的人物,你我兄弟,当,竭尽全力,为王爷,为王上,分忧解难。”
“日后,这朝堂之上,还需,你我师兄弟,同心同德,方能,不负,王爷所托啊。”
好一个,同心同德。
好一个,师兄弟。
韩非,也笑了。
那笑容,像春风拂面,却让李斯,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
“师兄,说的是。”
韩非,微微,躬身一拜。
那姿态,谦卑,有礼。
“小弟,初任左相,对朝中事务,尚不熟悉。日后,这朝堂的秩序,还需,廷尉大人,多多费心。”
“至于,那‘削藩令’……”
韩非的话锋,陡然一转,那双,燃烧着智慧光芒的眼眸,直视着李斯,那双,毒蛇般的眼睛。
“乃是,王爷,离京之前,亲自,定下的国策。”
“若,有任何人,胆敢,阻挠。”
韩非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肃杀!
“廷尉府的刀,不知,还够不够快。”
轰!
李斯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韩非。
他,终于明白。
韩非,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他拿捏的,亡国公子。
他,是,镇南王魏哲,留在咸阳的,代言人!
他的话,就是,魏哲的意志!
他的刀,就是,魏哲的刀!
“够……够快……”
李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了千百遍。
“师兄的刀,随时,为师弟,为王爷,出鞘。”
“那便好。”
韩非,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不再理会,这个,早已,被吓破了胆的师兄。
他,转过身,继续,向宫外走去。
只留下,李斯那,阴晴不定的,充满了,无尽恐惧的,背影。
***
章台宫,暖阁。
魏哲与嬴政,并肩,站在那,巨大的,大秦疆域图前。
那,刚刚,才在麒麟殿,掀起了,滔天巨浪的,疯狂的君臣二人,此刻,却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平静得,可怕。
“阿哲。”
嬴政,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一片片,被他,用铁与血,征服的土地。
“你需要什么?”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份,属于兄长的,温和。
“兵马,粮草,人才。”
“只要,你开口。”
“朕,都给你。”
魏哲,摇了摇头。
“王上,兵马,臣,自己来。”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直视着嬴政。
“臣,要的,是人。”
嬴政的眼眸,微微一动。
“说。”
“其一,臣要,李斯之子,李由。”
李由?
嬴政微微一怔。
他,记得这个年轻人。
是,从北疆大营,活着回来的,为数不多的,将门之后。
也是,阿哲,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可。”
嬴政没有任何犹豫。
“其二,臣要,上将军蒙武之子,蒙恬。”
蒙恬!
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蒙恬,乃大秦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将星。
其人,深谙兵法,勇猛过人,更兼,治军严明,深得,军心。
让他,去做阿哲的副将,确实,是,最佳人选。
“可。”
“其三。”
魏哲的声音,顿了顿。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第一次,闪过一丝,玩味的,莫名的笑意。
“臣要,国尉,尉缭。”
尉缭?
这一次,嬴政,是真的,愣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魏哲。
“阿哲,你,没说笑吧?”
“那老狐狸,懒散成性,贪生怕死。让他,去帮你,南征百越?”
“怕不是,还没走到南郡,就,半路,装病跑了。”
“王上,放心。”
魏哲的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
“他,会去的。”
“而且,会,心甘情愿地去。”
嬴政,看着魏哲那,充满了,绝对自信的脸。
他,虽然,想不通,其中关窍。
但,他,选择,相信魏哲。
“好。”
“朕,准了。”
嬴政,重重地,一拍地图。
“朕,再给你,三十万,北军精锐!”
“再给你,足以,支撑三年的粮草!”
“朕,还要,将朕的影密卫,分你一半!”
“不。”
魏哲,再次,摇了摇头。
他,拒绝了。
“王上,三十万大军,目标太大。百越之地,山林密布,瘴气横行,大军团作战,施展不开。”
“臣,只需,三万精锐,足矣。”
“至于,影密卫……”
魏哲笑了笑。
“臣有影一,便够了。”
嬴政,看着魏哲那,孤傲,自信,仿佛,这天下,没有任何事,能难得住他的模样。
他,再次,大笑了出来。
那笑声,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欣赏与快意。
“好!”
“不愧是,朕的阿哲!”
“朕,便在咸阳,备好庆功酒,静候我大秦的镇南王,凯旋归来!”
***
东宫。
死寂。
冰冷刺骨的死寂。
扶苏,一袭白衣,跪坐在冰冷的席上。
他的面前,摆着一卷,刚刚,从宫外,传来的,最新的消息。
镇南王。
魏哲,封王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本是,清澈温润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的死水。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
他,将自己,关在这,冰冷的东宫之中。
他,读遍了,韩非,所有的著作。
他,研究了,魏哲,所有的战例。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他的敌人。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与他,长期,隐忍,对抗的准备。
然而,现实,却再次,给了他,一记,响亮的,无情的耳光。
他,还在,学习,如何,在棋盘上,落下第一颗子。
而他的对手,已经,掀了棋盘,将这,整个天下,都当成了,他,一个人的,游戏场。
“呵呵……呵呵呵……”
他笑了。
笑得,凄凉,而又,绝望。
“殿下。”
御史大夫,隗状,如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您,笑什么?”
“我笑我,不自量力。”
扶苏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眸,望着窗外,那,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
“我笑我,竟妄想,与神魔,为敌。”
隗状,沉默了。
许久。
他才,用那,沙哑干涩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缓缓说道:
“殿下,您错了。”
“神魔,亦有,陨落之时。”
隗状缓缓走到扶-苏的面前,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燃起了,两团,疯狂的,如同,地狱业火般的,火焰!
“他,要去南征百越。”
“他,要,去挑战,那,更为,神秘,更为,未知的,炼气士的世界。”
“他,这是,在自寻死路!”
“我们,什么,都不需要做。”
隗状的声音,充满了,一种,冰冷的,恶毒的,诅咒。
“我们,只需要,等。”
“等他,死。”
“等他,死在,那,烟瘴弥漫的,蛮荒之地。”
“到那时,这大秦的天下,依旧,是您的。”
扶苏,静静地,听着。
他脸上的,那,绝望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隗状,如出一辙的,冰冷的,疯狂的,恨意。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好。”
“我等。”
***
镇南王府。
当魏哲,回到府邸。
他所要的,三个人,已经,如三尊雕像般,静静地,等候在了,王府的正厅之内。
李由,一身戎装,面容,坚毅,那双,清澈的眼眸之中,是,毫不掩饰的,狂热与崇拜。
蒙恬,身形,魁梧如山,气势,沉稳如岳,那双,虎目之中,是,审视,是好奇,更是,一种,属于顶级将领的,绝对的自信。
而尉缭,则依旧是那副,仙风道骨,云淡风轻的模样。
仿佛,他,不是来,接受,那,足以,改变他一生命运的,王令。
而是来,找人,下棋喝茶的。
“末将李由(蒙恬),参见王爷!”
见到魏哲,李由与蒙恬,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单膝跪地,行,军中大礼。
尉缭,则只是,微微,躬身一拜。
“老臣,见过王爷。”
“都起来吧。”
魏哲淡淡地,摆了摆手。
他,径直,走到主位之上,坐了下来。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缓缓地,扫过,下方那,三个,即将,跟随他,一同,征战南疆的,核心班底。
“李由。”
“末将在!”
“命你,即刻,启程,前往北疆。”
“整合,赵家商队,打通,所有,通往南方的,粮道与商路。”
“本王,要的,所有军需物资,必须,在三个月内,全部,运抵,南郡。”
“末将,遵命!”
李由的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他知道,这是王爷,在给他,一个,与心爱之人,相见的机会。
更是,对他,无上的,信任。
“蒙恬。”
“末将在!”
“命你,为镇南军先锋大将。”
“从,三十万北军之中,为本王,挑选出,三万,最精锐的,百战锐士。”
“三月之后,于南郡,集结。”
“记住。”
魏哲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本王要的,是,能上山,能下水,能,以一当十的,狼。”
“而不是,只会,站着挨打的,羊。”
蒙恬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双,虎目之中,燃起了,熊熊的,战意之火!
“王爷放心!”
“末将,必不辱命!”
“很好。”
魏哲,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云淡风轻,仿佛,置身事外的,老狐狸身上。
尉缭。
魏哲,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尉缭,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彻骨的寒意。
“国尉大人。”
魏哲的声音,玩味,而又,充满了,一种,洞悉一切的,压迫感。
“本王,这镇南王府,草创之初,缺一位,能,为主帅,分忧解难的,随军军师。”
“不知,国尉大人,可愿,屈就啊?”
来了。
终于,还是来了。
尉缭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师尊那,充满了,凝重与警告的,传讯。
“只可,远观,不可,近探。”
可现在,这个,他,需要,监视的,恐怖的妖孽,竟,主动,向他,发出了,进入,风暴中心的,邀请。
他,能拒绝吗?
他,不敢。
他若拒绝,以,眼前这个男人,那,神鬼莫测的手段,与那,霸道绝伦的性格,下一秒,躺在地上的,很可能,就是他。
可他若,答应……
他,将,彻底,暴露在,这个,连他师尊,都感到,忌惮的妖孽的,眼皮子底下。
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万劫不复的下场。
尉缭的后背,瞬间,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两头,太古凶兽,同时,盯上的,可怜的,猎物。
进,是死。
退,也是死。
许久。
就在,大厅之内的空气,即将,凝固成冰的,千钧一发之际。
尉缭,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那张,本是,充满了,智慧与淡然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涩的笑容。
他,对着魏哲,重重地,躬身一拜。
那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一种,听天由命的,绝望。
“王爷,抬爱。”
“老臣……”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