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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联盟的代价:战争、债务与风车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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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联盟的代价:战争、债务与风车下的阴影

    1690-1697年

    伦敦的宫廷宴会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每个参与者都知道自己的角色,即使剧本每天都在变。

    小威廉站在汉普顿宫的大厅里,手里端着一杯淡得可疑的英国葡萄酒,试图分辨周围交谈中的荷兰语和英语比例。结论是:英语占七成,荷兰语两成,法语一成——政治现实的语言学映射。

    “范德维尔德先生!”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小威廉转身,看到了约翰·丘吉尔,那位在爱尔兰战役中表现出色的英国军官,现在已经是马尔伯爵了。

    “勋爵阁下。”小威廉礼貌地点头。他的儿子扬二世站在旁边,穿着为这次旅行特意订做的正式服装,看起来不太自在。

    “你们的船队在远征中表现卓越,”丘吉尔说,“威廉陛下——请原谅,我该说国王陛下——多次提到荷兰商人的效率。没有你们的后勤支持,我们不可能那么顺利。”

    “我们只是做了合同要求的事。”小威廉谨慎地回答。他不确定这位英国贵族的恭维背后是否有其他意图。

    丘吉尔微笑,那笑容既迷人又让人不安:“正是这种‘合同精神’让荷兰如此……实用。不过,我听说你们在弗利辛恩的船坞正在扩建?准备承接更多英国海军的订单?”

    消息真灵通,小威廉想。扩建计划上周才在阿姆斯特丹的董事会通过。

    “只是正常的商业扩张,”他说,“战争带来需求,需求带来机会。”

    “战争也带来债务,”丘吉尔压低声音,“我听说荷兰各省的国债已经超过一亿荷兰盾了?惊人的数字。”

    小威廉没有否认。这个数字在阿姆斯特丹不是秘密,但从英国贵族口中听到,感觉像在展示伤口。

    宴会的高潮是威廉三世——现在是英国国王威廉三世——的简短露面。他看起来比在海牙时更苍白,哮喘似乎更严重了,但眼神里的坚定一如既往。他没有发表长篇演讲,只是感谢了“忠诚的荷兰盟友和英国臣民”,然后匆匆离开——据说要去审阅来自佛兰德斯的战报。

    “他在同时下两盘棋,”扬二世在回旅馆的马车上低声说,“一盘是英国的政治,一盘是欧洲的战争。而荷兰……也许是棋盘本身。”

    战争确实在继续。九年战争(或称大同盟战争)进入第三年,法国路易十四的军队在陆地上依然强大。荷兰作为大同盟的核心成员,承担了不成比例的负担。

    1692年,小威廉回到阿姆斯特丹,发现办公室里堆积着新的海军部订单和税务局的催缴单。战争费用像无底洞,而收税官的效率比任何时候都高。

    “他们现在按季度预征‘国防特别税’,”会计苦着脸报告,“而且要求用现金支付,不能用国债抵充。”

    “那我们的现金流呢?”

    “紧张,但还能维持。英国海军的运输合同利润不错,但付款周期长了——他们说‘王室财政需要时间周转’。”

    典型的模式,小威廉想。荷兰出钱、出船、出人,英国出……承诺。但他别无选择。如果法国赢了,荷兰可能再次被入侵。至少现在,威廉三世作为英荷联盟的领袖,把两个国家的命运绑在一起。

    然而联盟内部并不平等。1692年的拉和岬海战证明了这一点。英荷联合舰队与法国舰队交战,英国战舰担任主力,荷兰舰队负责侧翼。战斗胜利了,但英国媒体只歌颂英国海军的英勇,几乎不提荷兰的贡献。

    “我们在他们眼中是配角,”德·鲁伊特将军的继任者——一位年轻的荷兰海军上将——在小威廉的办公室里抱怨,“而且是最先被牺牲的配角。上次战斗,他们让我们的船去吸引火力,好让英国战舰抢占有利位置。”

    小威廉没有说话。商业上,这叫“风险转移”。政治上,这叫“联盟协作”。本质上,这叫强者的逻辑。

    扬叔叔从伦敦带回了一幅未完成的画作:《两个王国的执政》。画面中,威廉三世穿着半荷兰半英国的服装,左手拿着荷兰省议会的文件,右手握着英国权杖,背景分裂为阿姆斯特丹交易所和伦敦塔。

    “国王陛下看了草图,”扬叔叔说,“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很准确,但不适合公开展出。’”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知道自己的双重身份是个敏感问题。在荷兰,他不想被看作英国国王;在英国,他不想被看作荷兰执政。但事实上,他两者都是。”

    扬叔叔决定私下完成这幅画,留给家族收藏。“也许一百年后,人们会理解这个时代的矛盾。”

    与此同时,卡特琳娜和玛丽亚在莱顿的农业研究所终于建成了。资金来自英国农业协会,但管理和研究完全独立。第一个重大突破在1693年到来:她们培育的耐盐土豆品种在泽兰省的盐碱地试种成功,产量达到正常土地的七成。

    消息传开,各地农民前来求购种子。玛丽亚坚持低价销售——“这不是为了利润,是为了国家的粮食安全。”

    但商业化压力随之而来。阿姆斯特丹的商人想垄断种子销售,英国投资者想买断专利。玛丽亚拒绝了所有提议,结果收到了匿名信,威胁要“揭露研究所使用英国资金的‘不爱国’行为”。

    “这就是现实,”卡特琳娜对女儿说,她已经八十三岁,大部分时间卧床,但思维依然清晰,“你做正确的事,就会有人想从中获利,或者阻止你。”

    玛丽亚的未婚夫约翰现在是威廉三世联合参谋部的中校,经常往返于前线。他建议寻求王室保护:“如果国王陛下认可你们的研究,就没人敢动。”

    但这也意味着政治化。最终,玛丽亚妥协了:她接受了“威廉三世农业进步奖”和一小笔王室津贴,代价是将研究所更名为“国王威廉农业研究所”。

    “名字不重要,”卡特琳娜安慰她,“重要的是工作继续。”

    战争的压力在1694年达到顶峰。法国收成失败导致欧洲粮食短缺,荷兰虽然有自己的农业改良,但粮价仍然上涨了百分之四十。阿姆斯特丹爆发了面包骚乱,暴民砸开了几家面包店,警察袖手旁观——因为他们的薪水也被拖欠了。

    小威廉的航运公司遇到了新问题:保险费用飙升,因为法国私掠船在地中海和大西洋的活动加剧。更糟的是,英国开始征用荷兰商船用于军事运输,补偿“按战时标准”,也就是远低于市场价。

    “如果我们拒绝呢?”扬二世问。

    “那就会失去所有英国合同,还可能被指控‘不配合战争努力’,”小威廉回答,“在战时,爱国主义是门好生意——对强加条件的一方来说。”

    他们不得不接受。公司利润在1694年首次出现亏损。小威廉动用了家族信托基金的储备金,那是老威廉时代开始积累的“雨天基金”。

    “希望雨天早点结束,”他在家族会议上说,“否则我们都要淋湿了。”

    扬叔叔的画室也受到了影响。富人减少了对艺术品的购买,中产阶级更关心面包价格。他不得不接受一些商业委托:为富商画肖像,为酒馆画招牌,甚至为阿姆斯特丹市政厅画了一幅巨大的《荷兰省美德寓言》——画面中央是手持天平的女神,两旁是代表贸易和农业的人物。

    “至少他们还愿意为宣传付钱,”扬叔叔自嘲,“艺术总是第一个被削减,最后一个被恢复。”

    转折点在1695年悄然到来。不是战场上的大捷,而是财政上的崩溃边缘。

    荷兰各省的债务已经高达一亿两千万荷兰盾,年利息支出占政府预算的一半以上。阿姆斯特丹银行家们开始拒绝新的贷款,除非“进行财政改革和削减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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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是“财政改革”?意味着提高税收、削减养老金、减少对穷人的救济。什么是“削减开支”?意味着减少海军拨款、延缓堤坝维护、停发公务员工资。

    海牙议会再次陷入争吵。这次不是省与省之间的争吵,而是代际之间的争吵:年轻人要求增加军费以赢得战争,老年人要求结束战争以恢复经济。

    威廉三世从伦敦发来严厉的信件,警告“任何退缩都将导致联盟瓦解和法国胜利”。但荷兰的财政现实是:钱用完了。

    小威廉被邀请参加阿姆斯特丹银行家的秘密会议。会议在银行地下的金库里举行,烛光照着成堆的金条,像在强调讨论的主题。

    “我们必须结束战争,”最年长的银行家说,“不是明天,是现在。每多一天,我们的资本就多流失一分。”

    “但法国人不愿意和谈,”一位商人反驳,“除非我们放弃某些贸易权利。”

    “那就放弃!”银行家拍桌子,“贸易权利可以恢复,资本流失了就不会回来。而且,英国人在利用我们。他们在战争中变得更强大,我们在战争中变得更贫穷。”

    小威廉静静地听着。他想起了祖父老威廉在八十年战争时期的计算:有时继续战斗的成本高于妥协的代价。但妥协的代价是什么?荷兰的独立地位?共和国的完整性?

    会议最终决定:向威廉三世施压,启动和谈,无论英国是否同意。

    “这很危险,”小威廉会后对儿子说,“如果威廉国王认为荷兰在背叛联盟,他可能转向完全依赖英国。但如果我们不停止,荷兰可能破产。”

    “典型的荷兰困境,”扬二世说,“在原则和生存之间选择。祖父会怎么选?”

    小威廉没有回答。他想起老威廉账本里的一段话:“当账本上的红色超过黑色时,要么改变生意,要么改变规则。但永远不要假装红色是黑色。”

    和谈在1696年开始。地点选在荷兰边境附近的里斯维克,以显示中立性。谈判进展缓慢,因为每个问题都涉及复杂的利益平衡:领土、贸易权、王位继承、宗教宽容。

    小威廉作为“海事专家”再次被征召,这次是计算各种贸易条款对荷兰航运的影响。每天,他面对成堆的关税表、航运数据、殖民地报告,试图量化“最惠国待遇”值多少钱,“自由贸易权”又值多少钱。

    一天晚上,法国代表团的一位年轻官员悄悄找到他。

    “范德维尔德先生,我父亲收藏了您兄弟的画作。他说您家族以……务实著称。”

    小威廉警惕地看着他:“在商业中,务实是美德。”

    “那么在和平中呢?”法国官员微笑,“如果我们愿意在贸易条款上让步,荷兰是否愿意在……其他方面灵活?比如,不坚持法国完全撤出某些边境城镇?”

    “那是政治问题,我无权决定。”

    “但您可以计算。如果法国保留那些城镇,对荷兰的商业影响有多大?如果法国撤出,对荷兰的安全改善又有多大?数字不会说谎。”

    小威廉明白了。法国人在用商业语言进行政治谈判。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国际政治:一切都可以量化,一切都可以交易。

    他把这个接触报告给了荷兰代表团团长。团长思考了很久,然后说:“计算一下。让我们知道数字。”

    那晚,小威廉在旅馆房间里算到深夜。蜡烛烧尽了两根,纸张写满了数字。最终他得出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从纯商业角度,法国保留某些边境城镇对荷兰的贸易影响很小(因为那些地区经济不发达);但从安全角度,那是战略要地。

    他提交了报告,附注:“商业计算支持妥协,战略计算反对妥协。选择取决于我们更看重短期利益还是长期安全。”

    报告被收下了,没有回应。几天后,谈判出现了突破:法国同意撤出大部分荷兰领土,换取某些贸易优惠和承认詹姆斯二世的儿子(“老僭王”)为英国王位合法继承人的模糊表述。

    “典型的妥协,”扬叔叔听说后评论,“每个人都得到一点,没有人得到全部。这就是和平。”

    1697年9月,《里斯维克和约》签订。九年战争结束。法国归还大部分占领的领土,承认威廉三世为英国合法国王,荷兰获得了一些贸易让步。

    表面上看,荷兰赢了:领土恢复,安全确保,联盟保存。但实际上,代价巨大:国债高达一亿五千万荷兰盾,人口减少,经济停滞,政治影响力下降。

    签约仪式后,小威廉独自走在里斯维克的街道上。秋天的小雨淅淅沥沥,像在洗刷七年的血腥。他遇到了一位英国外交官,两人在一家小酒馆坐下。

    “你们荷兰人应该高兴,”英国人说,“战争结束了,法国被遏制了。”

    “代价呢?”

    “代价?”英国人想了想,“历史不会记住代价,只会记住结果。一百年后,人们会说‘荷兰是大同盟的关键成员,帮助遏制了路易十四的野心’。他们不会说荷兰为此破产。”

    “但我们会记得。”

    “那是你们的负担,”英国人举杯,“为健忘的历史干杯。”

    回到阿姆斯特丹后,小威廉发现城市的气氛奇怪地平静。没有大规模庆祝,只有一些官方的烟火。人们在谈论面包价格是否下降,船运保险费是否降低,税收是否会减少。

    “普通人的生活,”扬二世说,“他们关心的是日常的账目,不是历史的评价。”

    家族在海牙举行了战后第一次完整聚会。卡特琳娜坚持从莱顿过来,虽然需要全程用轮椅。八十六岁的她,眼睛已经模糊,但听力依然敏锐。

    “战争结束了,”她说,“现在我们可以专心修复土地了。”

    “还有很多要修复的,”玛丽亚说,“不仅仅是土地,还有经济,还有……信念。”

    扬叔叔展示了他的新作品:《和平的脆弱平衡》。画面中,天平的两端分别是剑和账本,背景是欧洲地图,上面画着刚刚签署的和约文件。天平微微倾斜向账本一侧,但剑依然在。

    “这就是我们的时代,”扬叔叔说,“武力让位于计算,但武力永远在背景中。”

    小威廉拿出了祖父的老账本副本,翻到最新的空白页。他写下:

    “1697年,九年战争结束。我们付清了账单,但几乎破产。我们保住了独立,但更依赖盟友。我们恢复了和平,但知道和平是暂时的。

    祖父,您的时代有明确的敌人:西班牙。我们的时代有复杂的盟友:英国、奥地利、西班牙,都是朋友也都是竞争者。您的时代有清晰的理想:自由与信仰。我们的时代有模糊的利益:贸易与平衡。

    也许历史不是进步,只是变化。荷兰从反叛的省份变成欧洲的银行家,现在变成联盟中的小伙伴。我们没有输,但也不再是过去的我们。

    唯一不变的是:我们还在计算。计算风险,计算回报,计算如何在变化中生存。这或许是您留给我们的真正遗产:不是财富,不是地位,而是那种顽固的、务实的、永不停止的计算。”

    他合上账本。窗外,海牙的夜空被最后的庆祝烟火照亮,短暂而绚丽,然后回归黑暗。

    战争结束了。和平到来了。账单还在那里。

    风车在荷兰的田野上缓缓转动,像巨大的时钟,计数着这个国家的黄金时代的余晖。余晖依然美丽,但夜晚正在临近。

    范德维尔德家族将继续计算、航行、绘画、种植。因为这就是他们所做的,这就是荷兰所做的:在变化的世界中寻找自己的位置,计算每一步的成本与收益,然后前进——无论前方是黎明还是黄昏。

    雨停了。明天,又要开始新的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