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拉米伊的荣耀与账簿的赤字(第1/2页)
第二十一章拉米伊的荣耀与账簿的赤字
1706年
历史有时像个糟糕的会计师,把荣耀记在一边的账本上,把代价记在另一边——而且这两本账很少同时打开给人看。
1706年5月23日,拉米伊战役的消息传到阿姆斯特丹时,交易所的反应堪称教科书般的分裂人格:先是爱国热情驱动的短暂飙升(VOC股票涨了百分之三,国债涨了百分之二),然后是务实计算驱动的回落(航运股跌了,因为预期军方会征用更多船只;保险股跌了,因为战争延长意味着更高风险)。
小威廉坐在航运公司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三份互相矛盾的文件。七十岁的他,手开始轻微颤抖,但眼神依然像年轻时一样能穿透数字的迷雾。
第一份是马尔堡公爵的感谢信——通过官方渠道转交,措辞华丽如宫廷舞会上的假发:
“致威廉·范德维尔德先生,您公司在战役后勤中的卓越贡献,为联盟的辉煌胜利奠定了坚实基础。英王陛下之军队总司令,马尔堡公爵约翰·丘吉尔谨上。”
“贡献”指的是小威廉的船队运送了三千桶火药、五百吨饲料和两万份硬饼干到安特卫普港,账单还没支付。
第二份是海军部的征用通知:要求“自愿提供”六艘最快商船,用于“紧急军事运输”,补偿“按标准战时费率”——也就是市场价的一半。
第三份是家庭医生的诊断书,用拉丁文写得很委婉,但翻译过来就是:心脏像用了七十年的船板,随时可能漏水;建议减少工作,避免压力,多休息。
“医生的建议和现实的要求,”小威廉对儿子扬二世说,“就像荷兰的外交政策: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扬二世四十六岁,已经完全接手公司运营。他拿起征用通知:“我们要拒绝吗?法律上可以,但……”
“但马尔堡公爵刚刚打了胜仗,正需要更多运输能力。拒绝的话,以后就别想接英国军方的合同了。”小威廉叹气,“接了吧。但把最旧的三艘船给他们——新船留着自己用。还有,坚持要书面保证:如果损失,按市场价赔偿,不是‘标准战时费率’那种文字游戏。”
“他们会同意吗?”
“马尔堡公爵需要效率,而不是讨价还价。而且……”小威廉停顿,咳嗽了几声,“我听说他在安特卫普的情妇刚生了个孩子,他需要快速、可靠、最重要的是低调的运输服务。我们的船队以‘不问货物’著称。”
扬二世惊讶地看着父亲:“您从哪里听来的?”
“阿姆斯特丹的情报网比海军部的还灵通。妓院老板娘、酒馆老板、还有那些永远缺钱的低级官员——他们知道的比议会还多。”小威廉微笑,笑容里有老狐狸的狡黠,“你祖父教我的:要了解权力,不要只看宫殿,要看它的下水道。”
在莱顿,玛丽亚的“荷兰农业研究所”(她坚持不改名)遇到了道德困境。
法国科学院——是的,敌国的科学院——宣布设立年度农业奖,奖励“对欧洲粮食安全有杰出贡献的研究”。玛丽亚的耐盐作物研究被提名了。
“我们不能接受,”研究所的董事会(由莱顿大学和各省农业代表组成)几乎一致反对,“战争期间接受法国奖项,政治上不可行。”
“但科学无国界,”玛丽亚坚持,“而且奖金有五千利弗尔,足够我们运行两年。我们正在研究抗病小麦品种,如果成功,可以养活成千上万人——无论是荷兰人、英国人,还是法国人。”
“但公众不会理解,”董事会主席是个退休的省议员,以谨慎(或者说胆怯)著称,“他们会说我们在通敌。特别是现在,拉米伊战役刚结束,荷兰士兵还在流血。”
争论持续了两小时。最终妥协:玛丽亚可以匿名接受奖项,资金通过中立国瑞士的银行转账,研究所不公开承认。
“虚伪,”玛丽亚回家后对女儿卡特琳娜抱怨,“我们需要钱,他们需要成果,但政治让我们必须假装这钱不存在。”
十八岁的卡特琳娜正在阅读伏尔泰的最新作品——虽然法国作家,但在荷兰出版不受限制。她抬头说:“母亲,伏尔泰先生写道:‘虚伪是恶行向美德支付的贡品。’至少他们还承认这是美德。”
“贡品太少了,”玛丽亚叹气,“而且付得太晚。”
但更让她担忧的是丈夫约翰的信。作为荷兰陆军上校,他参加了拉米伊战役,现在在布鲁塞尔休整。信很短,字迹潦草,显然是在疲惫中写的:
“亲爱的,我还活着,这已经是恩赐。我们团损失了三分之一的人。英国近卫军获得了冲锋的荣耀,但我们荷兰步兵守住了关键阵地——代价是鲜血。马尔堡公爵是个天才,但天才的胜利需要普通人付出代价。
有个年轻士兵死前对我说:‘先生,我的父亲在九年前战争中失去了腿,现在我又要死在这里。什么时候结束?’我无法回答。
请继续你的研究。如果我们不能停止让人死亡,至少让活着的人吃得饱。”
玛丽亚把信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有很多类似的信,从九年前战争开始积累。她开始理解母亲卡特琳娜晚年常说的话:战争最大的罪恶不是杀死士兵,是让活着的人习惯了死亡。
在阿姆斯特丹,年轻的威廉——小威廉的孙子,二十岁,正在交易所实习——目睹了一场微妙的金融起义。
拉米伊战役胜利后,荷兰各省议会决定发行新的“胜利国债”,用于“继续战争直到最终胜利”。但这次,阿姆斯特丹的银行家们不买账了。
“利率多少?”一位白发银行家问财政部代表。
“年息百分之五,二十年期。”
“担保?”
“各省的联合信用,以及未来税收。”
“未来哪个税?消费税已经提到穷人在喝清水代替啤酒,财产税已经让商人想把资金转到汉堡。”
“这是爱国债券……”代表试图说服。
“爱国是情感,债券是数学,”银行家打断,“数学说:荷兰的债务已经达到国民财富的百分之两百。数学还说:战争看起来还要打很多年。数学最后说:百分之五的利息不足以补偿风险。”
谈判持续了三天。最终,银行家们同意承销债券,但条件苛刻:利率提高到百分之六,期限缩短到十年,并且要抵押具体的税收来源——不是模糊的“未来税收”,而是明确的“阿姆斯特丹港关税的百分之三十”。
更关键的是,他们要求成立独立的“债务管理委员会”,由银行家和议员共同组成,监督资金使用。
“这是在接管国家财政,”一位老议员在议会抗议。
“不,”银行家代表冷静地回答,“这是在防止国家破产。如果破产了,谁还关心主权?”
年轻的威廉把这场谈判记录在实习日记里。晚饭时,他对祖父小威廉说:“今天感觉……很奇怪。商人们在告诉政府该怎么做。就像账房先生告诉船长怎么开船。”
小威廉慢慢切着盘里的鳕鱼——医生建议的清淡饮食:“孩子,荷兰从来就是这样。只是以前更隐蔽。你曾祖父老威廉参与创建VOC时,就是商人在告诉国家怎么殖民亚洲。现在只是更公开了。”
“但这不是……不民主吗?”
“民主?”小威廉笑了,笑容里有深深的疲惫,“荷兰的民主从来是富人的俱乐部。区别只是以前他们假装不是,现在懒得假装了。”
拉米伊战役的详细战报逐渐传来,画面比官方捷报更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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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马尔堡公爵指挥英荷联军击败了法军,但战术细节显示:英国骑兵进行了决定性的冲锋,获得了大部分荣耀;而荷兰步兵承受了最残酷的阵地战,伤亡比例高于英国部队。
更微妙的是后勤分配。英国军队获得了新式的燧发枪和标准化弹药,荷兰军队还在用老式火绳枪和五花八门的子弹尺寸。
“他们在用我们的钱武装自己,”一位荷兰军官在酒馆里抱怨,这话被扬二世的商业情报网记录下来,“而我们用老装备去送死。”
扬二世把报告拿给父亲看。小威廉读了很久,然后说:“记得我告诉过你马尔堡公爵需要低调的运输服务吗?我收到消息,他的‘私人货物’包括:两百箱法国葡萄酒、五十匹西班牙种马、还有一批意大利艺术品——全都从安特卫普运往他在英国的新庄园。”
“战争中的奢侈品?”
“战争中的利润,”小威廉纠正,“公爵的军饷每年三万英镑,但他的开销是十倍。钱从哪里来?军需合同回扣、战利品分配、还有……我们的运输费。”
“我们要停止合作吗?”
“不。但我们要提高价格——以‘风险增加’为理由。如果他真的需要我们的‘不问货物’服务,他会付钱。”
果然,新合同的价格比之前高了百分之二十。马尔堡公爵的军需官抱怨了几句,但签了字。
那天晚上,小威廉在账簿上记录这笔交易时,想起了父亲老威廉的教导:在战争中,最赚钱的不是卖武器给军队,是卖服务给将军。因为将军们花的不是自己的钱,而是国库的钱——或者,在荷兰的案例中,是国债的钱。
六月底,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来到小威廉的海牙宅邸:法国贵族德·圣埃尼昂伯爵,官方身份是“非正式外交使节”,实际是来探听和谈可能性的。
“范德维尔德先生,”伯爵法语优雅,但荷兰语也很流利,“我欣赏您家族的……务实传统。在复杂时代,务实是稀缺美德。”
“直接说吧,伯爵。您想要什么?”
“信息。荷兰对继续战争的意愿有多强?银行家们还能借多少钱?各省的分歧有多大?”伯爵停顿,“作为回报,我可以提供……商业机会。法国需要波罗的海的木材和铁,但英国海军封锁了海峡。荷兰船只有中立旗帜的优势。”
小威廉看着这位法国贵族。五十多岁,衣着精致但略显陈旧,手指上没有家族戒指——可能当了。典型的破产贵族,靠情报工作维持体面生活。
“我是荷兰人,”小威廉说。
“也是商人,”伯爵微笑,“我听说您最近拒绝了西印度公司的投资,因为道德顾虑。令人钦佩。但道德也需要资金支持,不是吗?”
他说到了痛点。小威廉确实需要资金:公司扩张、家庭开支、还有秘密资助玛丽亚的研究所(政府拨款不足)。
最终,他们达成了一个微妙协议:小威廉不提供政治情报,但可以提供“商业气候分析”——基于公开信息;作为回报,法国在瑞士的银行会提供一笔“咨询费”,通过中立渠道转账。
“您不担心被看作叛国?”离开时,伯爵问。
“我提供的是阿姆斯特丹任何好商人都知道的信息,”小威廉回答,“而且钱会用于……建设性用途。荷兰的土地需要恢复,无论战争结果如何。”
伯爵鞠躬离开。小威廉站在窗前,看着马车远去。他感到一阵恶心——不是对交易本身,而是对自己如此熟练地合理化交易。
“祖父,”他轻声自语,“您为了三条自家吃的鲱鱼和西班牙税官较真。我现在在战争期间和敌国做交易。这是进步还是堕落?”
没有答案。只有海牙夏日的微风,带着运河淡淡的腥味。
七月初,家族在海牙举行了季度聚会。气氛比往常沉重。
玛丽亚报告了研究所的资金困境,但没有提法国奖金——她决定暂时保密。扬二世报告了公司运营:利润在下降,但还能维持;最大的风险是战争延长和债务违约。
年轻的威廉带来了交易所的最新数据:荷兰国债价格跌至面值的百分之六十五,创历史新低。
“什么意思?”卡特琳娜问,她对金融不太了解。
“意思是市场认为荷兰有百分之三十五的可能性会违约——不还钱,”威廉解释,“或者用贬值的货币还钱。”
“那为什么还有人买?”
“因为百分之六的利息很高。就像赌徒明知可能输,但被高赔率吸引。”
小威廉听着孙辈的讨论,感到时代的割裂。他这一代经历了荷兰的巅峰,相信国家的稳固;儿子扬二世一代经历了战争和债务,开始怀疑;孙辈这一代则把国家当作可以计算的资产,像评估一家公司。
饭后,小威廉把扬二世叫到书房。
“我该考虑退休了,”他说,声音平静,“医生说得对,我的心脏像老旧的风车——还能转,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父亲……”
“听我说完。公司交给你,我放心。但我要你答应一件事:无论政治如何变化,无论战争谁赢,家族要存活。不是发财,是存活。这意味着有时候要妥协,有时候要沉默,有时候要……做不完美但必要的事。”
“像您和法国人的交易?”
小威廉惊讶,然后苦笑:“你知道了。”
“我有我的情报网,父亲。别忘了,我是您的儿子。”
父子对视,那一刻有种奇特的平等。不再是教导和被教导,而是两个成年人在复杂世界中的相互理解。
“我只是想确保玛丽亚的研究所有资金,”小威廉说,“还有,如果荷兰真的破产,家族有海外资产可以依靠。我在汉堡和日内瓦存了些金子,不多,但够重新开始。”
“您这么悲观?”
“我这么现实。拉米伊是场胜利,但你看账单了吗?我们死了八千人,伤了一万两千人。国债又增加了五百万。胜利的荣耀会褪色,但账簿的赤字会留下。”小威廉望向窗外,“荷兰像一个人,赢了战斗但流了太多血。可以赢多少次这样的胜利,才会失血而亡?”
那天晚上,小威廉在祖父的账本副本上写下新记录:
“1706年,拉米伊战役胜利。荣耀归于马尔堡公爵,代价归于荷兰账簿。
我做了祖父可能不赞同的交易,但为了家族和更广泛的善(玛丽亚的研究)。这是自我合理化吗?也许。但世界不再是非黑即白。
年轻一代把国家当作投资组合来讨论,这让我不安,但也可能是唯一清醒的态度:不过度感情用事,冷静计算风险。
荷兰的黄金时代肯定结束了,但我不确定什么时代开始了。债务时代?衰落时代?还是只是……下一个篇章,不那么辉煌但更真实的篇章?
唯一确定的是:风车还在转,运河还在流,商人还在算账。也许这就是荷兰的本质:不是永恒的巅峰,而是坚韧的持续。”
他合上账本,吹灭蜡烛。窗外,海牙的夏夜宁静,但远处港口的灯火通明——船只在装卸货物,无论战争与否,贸易继续。
荷兰还在计算。范德维尔德家族还在计算。
也许,在赤字和荣耀之间,在债务和胜利之间,在原则和生存之间,计算本身就是这个国家的灵魂——不是高尚的灵魂,但足够坚韧,足够务实,足够在复杂的世界中找到前进的道路。
即使那条道路,铺满了账簿上的红色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