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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血腥的胜利与寂静的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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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血腥的胜利与寂静的崩溃

    1709年

    有些胜利像镀金的棺材——外表辉煌,内里装着死亡。

    1709年9月11日,马尔普拉凯战役的消息传到阿姆斯特丹时,交易所的反应比三年前拉米伊战役时更加分裂,更加……疲倦。胜利捷报与伤亡名单同时抵达,像一对畸形的双胞胎。

    小威廉在书房里听秘书读战报,眼睛闭着,手按在胸口——医生警告过这种消息可能带来的压力。七十三岁的他,最近几个月越发感到时间的重量,不是以年计,是以每次心跳计。

    “联盟军队在马尔堡公爵指挥下取得决定性胜利,”秘书朗读官方通报,“法军被击退,战略主动权完全掌握在……”

    “停,”小威廉打断,“伤亡数字。”

    秘书翻页,声音低了些:“联军方面……阵亡与重伤约两万四千人。其中荷兰部队……约八千。”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阿姆斯特丹秋季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没擦干净的旧银器。

    “八千,”小威廉重复,“加上拉米伊的八千,加上之前各场战役。荷兰还有多少年轻人可以送进绞肉机?”

    “但胜利了,先生。战场在法国境内,这是重大突破。”

    “突破,”小威廉睁开眼睛,那眼神让年轻秘书后退了一步,“你去过屠宰场吗?突破就是刀刺得更深,血流得更多。但肉还是那块肉,只是更碎了。”

    他挥手让秘书离开,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药瓶——医生开的,用于“缓解心脏不适”。吞下一粒后,他开始计算:八千阵亡者意味着至少八千个家庭受影响,其中一部分会失去主要劳动力,需要社会救济。抚恤金、寡妇津贴、孤儿补助……又是一笔财政支出。

    而战争还在继续。胜利的代价是继续投入,直到一方彻底倒下或破产。

    与此同时,在佛兰德斯的战场边缘,扬二世正经历着职业生涯中最超现实的场景。

    作为“非官方军事观察员兼后勤顾问”(这个头衔是他自己发明的,但军方默许了),他站在马尔普拉凯战场三英里外的小山丘上,用望远镜观察战后清理工作。景象让他想起但丁的地狱诗篇——只是这里没有诗歌的韵律,只有苍蝇的嗡嗡声和偶尔的呻吟。

    “运输计划,”英国军需官递给他一份文件,“需要两百辆马车运送伤员到布鲁塞尔的医院,一百辆运送阵亡者到临时墓地。你的船队能提供多少?”

    扬二世快速计算:“从安特卫普港可以调集三十艘中型商船,改装成临时医疗船。但需要三天时间,而且……费用。”

    “费用按标准——”

    “不,”扬二世打断,想起父亲的教导,“这次按特殊紧急费率。市场价的一点五倍。因为我们需要连夜改装,雇佣额外水手,承担敌袭风险——虽然战场在法国境内,但私掠船还在海峡活动。”

    军需官皱眉:“公爵大人不会喜欢这种趁机涨价。”

    “公爵大人刚赢得一场伟大胜利,”扬二世平静地说,“他需要高效的后勤来维持攻势。廉价的后勤会拖延,拖延会让伤员死亡,死亡会影响士气。您可以选择。”

    最终军需官签了字。扬二世知道为什么:马尔堡公爵正在准备向巴黎进军,需要一切顺利。而顺利需要钱,幸运的是,花的不是他自己的钱。

    在返回安特卫普的马车上,扬二世写下观察笔记:

    “马尔普拉凯,1709年9月。所谓的决定性胜利看起来像:成堆的尸体等待掩埋,断肢的士兵等待死亡或奇迹,将军们已经在计划下一步进攻。胜利是相对的——今天比昨天多占领一百码土地,多杀死一千敌人。但土地浸透了血,敌人明天会有新的援军。

    我问一个荷兰上校:‘值得吗?’他沉默很久,说:‘问题不在于值不值得,在于还能承受多久。’

    荷兰的承受力正在接近极限,我能感觉到。不是军事极限,是财政极限,心理极限,灵魂极限。”

    在莱顿,玛丽亚接到丈夫约翰从前线寄来的信,手抖得几乎拆不开信封。

    信比往常更短:

    “还活着。左肩中弹,不严重。团里损失一半。我们守住了中央阵地,英国人进行了决定性冲锋。荣耀归于公爵,伤痛归于我们。

    有个十九岁士兵,我看着他长大(他父亲是我以前的部下),今天死在我怀里。他说:‘告诉妈妈我不是逃兵。’我说:‘你是英雄。’但我不知道英雄这个词还有什么意义。

    战争必须结束,否则荷兰会流干最后一滴血。但怎么结束?没有人知道。

    我爱你。继续种你的土豆。至少土豆不会问为什么。”

    玛丽亚把信贴在胸口,眼泪无声流下。她已经四十三岁,但每次接到前线来信,都感觉自己又变回那个等待父亲从海上归来的小女孩。

    女儿卡特琳娜——现在二十一岁,在莱顿大学学习哲学和历史——轻轻走进房间。

    “父亲受伤了?”

    “轻伤,”玛丽亚擦掉眼泪,“但精神上的伤……我不知道。”

    卡特琳娜沉默片刻,然后说:“母亲,我在写一篇论文,关于‘正义战争理论的现实困境’。阅读奥古斯丁、阿奎那、格劳秀斯,然后对比战场现实。理论说战争要有正当理由、正当意图、最后手段。但现实是:战争一旦开始,就像滚下山坡的巨石,有自己的动量,不在乎当初为什么推它。”

    “你想说什么,孩子?”

    “我想说,也许荷兰需要承认:我们参战的理由(防止法国霸权)可能依然正当,但继续战斗的能力已经耗尽。正当性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支付国债利息。”

    玛丽亚看着女儿,突然意识到这孩子已经长大成人,有自己的思想,甚至可能比他们这一代更清醒。

    “但怎么承认?”她问,“怎么告诉国民:我们赢了战役,但输掉了战争——不是军事上,是经济上、心理上?”

    “需要有人第一个说出来,”卡特琳娜说,“可能不是政治家,他们太依赖战争拨款和军事荣耀。可能是……商人,像曾祖父那样。用账本说话,而不是用刀剑。”

    那天晚上,玛丽亚做出一个决定:接受法国科学院奖项的事,不再保密。她把奖金收据和转账记录整理好,准备在研究所下次董事会上公开。

    “如果他们要指责我通敌,”她对卡特琳娜说,“就指责吧。但五千利弗尔救活了三个研究项目,那些项目可能在未来养活成千上万人。让数字说话。”

    在阿姆斯特丹交易所,年轻的威廉目睹了一场缓慢的崩溃——不是戏剧性的暴跌,而是持续、无情、像涨潮淹没沙堡的下滑。

    马尔普拉凯战役后的第二周,荷兰国债价格跌至面值的百分之五十五。市场传递的信息清晰:即便赢得战役,投资者也不相信荷兰能偿还债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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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威廉问他的导师,一位老银行家,“我们还在赢,领土在推进。”

    老银行家从眼镜上方看他:“孩子,战争有两种成本:直接成本(士兵、弹药、粮食)和间接成本(机会成本、人力流失、资本外逃)。荷兰的直接成本靠借贷支付,间接成本在silently积累。就像一个人借高利贷维持奢侈生活,表面光鲜,内里已经空了。”

    他展开一张图表:“看,这是荷兰的人口曲线。1690年以来基本持平,但二十至四十岁男性比例下降了百分之十五——战争消耗。这是专利申请数,十年下降百分之三十——创新停滞。这是商船吨位,虽然保持但增长率为零——而英国、法国在增长。”

    “但我们还在贸易……”

    “在维持,不是在扩张。而商业就像骑自行车——不前进就会倒下。”老银行家叹气,“最糟的是信心。商人们开始把资金转移到汉堡、伦敦、日内瓦。不是不爱国,是务实。如果荷兰违约,他们不想一起沉没。”

    那天下午,威廉参加了祖父小威廉与银行家们的秘密会议。地点在阿姆斯特丹银行的金库深处,仿佛需要金属和石头来对抗外界的风雨。

    小威廉看起来比几个月前更虚弱,但声音依然坚定:“先生们,数字告诉我们什么?”

    最年长的银行家开口:“国债一亿九千万荷兰盾。年利息支出九百万,而政府年收入约一千二百万。利息占收入的百分之七十五。如果不削减其他开支或增加收入,五年内利息就会超过收入。”

    “解决方案?”

    “三种:一、大幅增税——但经济已近窒息,可能引发暴动。二、债务重组——说服债权人接受延期或降息,但会摧毁信用。三、违约——直接不还,然后被国际金融市场放逐。”

    “还有第四种,”小威廉轻声说,“让英国承担更多。毕竟他们在战争中受益最多。”

    银行家们交换眼神。一个年轻的银行家(威廉认出他是最近从伦敦回来的)说:“英国议会刚刚否决了新增对荷援助的提案。他们说荷兰‘不够尽力’,而且……私下里,他们认为荷兰已经不再是平等伙伴,而是依赖者。”

    房间里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依赖者。这个词比任何数字都更刺痛。

    “所以,”小威廉总结,“我们在军事上是盟友,在财政上是乞讨者,在政治上是……累赘?”

    没有人回答。金库里的烛光闪烁,在成堆的金条上投下颤抖的影子。

    十月初,小威廉的健康急剧恶化。医生诊断是“心脏衰竭加剧”,建议“完全休息,避免任何压力”。但完全休息在1709年的荷兰是奢侈品。

    扬二世从安特卫普赶回,发现父亲坐在书房窗前,看着运河上过往的船只,手里拿着祖父老威廉的账本副本。

    “你回来了,”小威廉没有回头,“战场如何?”

    “结束了——这次战役。但战争还在继续。”

    “总是继续,”小威廉说,“直到有人付不起账单。”

    他转身,脸色苍白得让扬二世心惊:“我做了个梦。梦见你曾祖父,在老货栈里数鲱鱼。他抬头对我说:‘你算得太复杂了。根本问题很简单:收入大于支出才能生存。你们现在支出大于收入,而且差额在增大。’”

    “我们有资产,有贸易……”

    “但债务增长更快。就像一个人月薪一百盾,每月花一百二十盾,但靠借钱填补差额。最初几年没事,因为信用好。但债务累积,利息增加,终于有一天,所有收入只够付利息,连本金都还不起。”小威廉停顿,喘了口气,“荷兰就在这一天附近徘徊。”

    扬二世帮父亲坐到更舒服的椅子上:“您需要休息。公司的事我来处理。”

    “不只是公司的事,是家族的事,国家的事。”小威廉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密封的信封,“这是我的遗嘱和……一些安排。如果我走了,你要做几件事。”

    他一项项交代:

    航运公司逐步减少对英国军方的依赖,转向民用贸易。

    家族信托基金减持荷兰国债,增加外国资产。

    秘密支持玛丽亚的研究所——无论政治风向如何。

    如果荷兰真的违约,保护好家族的核心资产。

    “最重要的是,”小威廉抓住儿子的手,那手冰凉得不像活人,“记住我们是谁。不是贵族,不是英雄,是商人。商人的天职不是拯救国家,是在变化的世界中生存,然后尽可能做正确的事——在生存的前提下。”

    那天晚上,小威廉在账本上写下最后一段话:

    “1709年9月,马尔普拉凯战役。胜利。

    但我感觉不到胜利,只感到疲惫。国家的疲惫,家族的疲惫,我自己的疲惫。

    荷兰像一艘超载的老船,还在航行,但吃水线越来越接近船舷。每一场胜利就像又加了一层货物,船下沉一点。船员们在庆祝货物增多,但船长应该看吃水线。

    我是船长吗?不,我只是一个乘客,一个观察者,一个记录者。但作为范德维尔德家族的人,我继承了看吃水线的习惯。

    吃水线很危险了。

    也许风暴会过去,船会安全。也许不会。无论如何,我的航程快结束了。

    感谢上帝让我见证了这个国家的崛起、辉煌和……不确定的未来。感谢家族让我参与了这趟旅程。感谢账本让我理解了计算的必要和局限。

    现在,该让下一代掌舵了。他们会找到自己的航路——在赤字与荣耀之间,在债务与自由之间,在理想与现实之间。

    愿荷兰长存,即使不再是黄金的荷兰。”

    他放下笔,吹灭蜡烛。没有立刻上床,而是坐在黑暗里,听着运河的水声,阿姆斯特丹的夜声,这个他生活了七十三年的城市的呼吸声。

    远处,港口还有灯火。船在装卸,商人在计算,妓女在招客,小偷在行动。生活继续,无论战争、债务、胜利或失败。

    也许这就是荷兰真正的力量:不是辉煌的巅峰,不是无敌的舰队,不是堆积的黄金,而是这种顽固的、平凡的、不浪漫的持续。像北海的潮汐,涨落,但永不停息。

    小威廉微笑,在黑暗中。然后慢慢起身,走向卧室。还有明天,还有账要算,还有船要调度,还有孙子要教导。

    只要心跳还在,计算就继续。只要运河还在流,荷兰就还在。

    风从北海吹来,带着盐和远方战场的血腥。但阿姆斯特丹的夜晚,暂时,还属于和平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