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家族忌惮(第1/2页)
御赐的“妙手仁心”金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几乎晃花了每一个踏入叶府大门之人的眼睛。五千两白银的赏赐堆在院中,那沉甸甸的、象征着财富与皇恩的分量,更是无声地宣告着叶家、或者说叶深个人,如今在金陵城乃至整个江南的分量。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从清晨到日暮,叶府门前的车马从未断绝,门槛几乎被踏破。叶深不得不强打精神,在韩三的协助下,一一接待,应对那些或真诚、或谄媚、或探究的目光与言辞。
直到月上中天,喧嚣才渐渐散去。送走最后一批贺客,叶深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回到自己独居的小院。白日里的热闹与荣耀,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隐约的不安。这荣耀来得太快,太盛,如同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固然光耀门楣,却也极易成为众矢之的。
尤其是,家族内部。
韩三跟了进来,脸上带着忧色,低声道:“少爷,都打点妥当了。贺礼都登记入库,回礼的单子也拟好了,您过目一下。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二少爷那边,午后老太爷派了人,将大老爷、二老爷、三老爷,还有几位族老,都请到松鹤堂去了,这会儿还没散。二少爷也在里面。”
松鹤堂,是叶家老太爷叶老太爷颐养天年、也是召集族中重要人物议事的地方。叶老太爷年事已高,近年已不大过问具体事务,家族产业主要由叶深的父亲叶文柏(大老爷)、二叔叶文松(二老爷,叶烁之父)和三叔叶文竹(三老爷)打理,但遇到重大事项,仍需老太爷点头,或召集族老商议。
这个时候,突然召集族中长辈和族老,所为何事,不言而喻。
叶深眼神微暗,接过韩三递上的回礼单子,随手翻了翻,目光在那一个个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上掠过,最后定格在“隆昌号刘明远”、“回春堂赵有德”等人名和后面不菲的礼单价值上,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礼单就按这个办吧,回礼的规格,比照他们送来的,上浮一成,不必吝啬,但也不必过分巴结。”叶深将单子递还给韩三,语气平静,“松鹤堂那边……可打听到说了些什么?”
韩三摇摇头:“松鹤堂周围都是老太爷的心腹守着,口风很紧,打听不到具体内容。不过,出来添茶的下人说,里面气氛……似乎有些凝重,隐约听到老太爷发了火,还有人提到了少爷您的名字,还有……御赐金匾和同进士出身什么的。”
果然。叶深心中了然。叶烁的嫉妒与不甘,几位叔伯的猜忌与顾虑,族老们的权衡与算计,在如此巨大的荣耀和地位落差面前,必然会爆发出来。他们聚集在松鹤堂,不是为他庆贺,而是商讨如何应对他这位“骤然得势”的庶子,可能会给叶家带来的“变数”,以及,如何“规劝”或“制约”他,以确保家族的利益和……他们的权柄。
“知道了。”叶深摆摆手,示意韩三下去休息。他独自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那一轮清冷的孤月,心中波澜不惊。这一幕,他早已预料到。从他决定走出小院,救治卢正清,卷入这一系列风波开始,他就知道,与家族内部的冲突,迟早会到来。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此迅速地摆在台面上。
御赐金匾,同进士出身,太医院名誉院判,见官不跪,遇事可直奏有司……这些荣耀和特权,固然给了他巨大的光环和便利,但也彻底打破了叶家内部微妙的平衡。以前,他只是个有些医术、得了卢知府和萧家青眼的庶子,虽让人侧目,但尚在可控范围。如今,他有了官身,有了直达天听的特权,在某种程度上,其身份和影响力,甚至可能超过了他的父亲叶文柏,更遑论叶烁。这如何不让那些习惯了掌控家族权柄、视嫡庶尊卑为天经地义的人,感到恐慌和忌惮?
他们会担心,叶深是否会凭借这些荣耀和特权,插手家族事务,甚至觊觎家主之位?他们会担心,叶深的崛起,是否会打破现有的利益格局,损害他们的既得利益?他们更会担心,叶深所卷入的那些事情——卢正清中毒案、萧家父子遇袭、乃至最近的走私军火大案,都透着凶险,叶家是否会因此被牵连,惹祸上身?
忌惮,恐惧,嫉妒,算计……这些情绪,此刻一定在松鹤堂那紧闭的大门后发酵、涌动。
叶深轻轻叹了口气。他无意争夺家主之位,至少目前无意。他的心思,更多地放在追查母亲玉佩之谜、揪出幕后黑手、以及提升自身实力上。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叶烁不会放过他,那些与叶烁、与漕帮、与境外势力有勾结的族中之人,也不会放过他。这御赐的荣耀,既是他前进的阶梯,也成了将他架在火上烤的薪柴。
“看来,是该和族中那些‘长辈’们,好好谈一谈了。”叶深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逃避和忍让,解决不了问题。既然风雨欲来,那便迎头而上。他要借这御赐的荣耀,为自己,也为母亲,在叶家,争得一席之地,一份话语权!也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知道他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翌日,天色微明,叶府上下还沉浸在昨日的喧嚣与荣耀余韵中,松鹤堂的传话下人便到了叶深的小院外,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老太爷请深少爷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该来的,终究来了。叶深早已穿戴整齐,闻言神色平静地点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
松鹤堂位于叶府深处,环境清幽,古木参天。叶深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堂前。堂门大开,里面光线略显昏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陈年木料的气息弥漫出来。正中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叶家老太爷叶承宗。他虽然年迈,但腰背挺直,眼神依旧锐利,此刻正微微闭目养神,手中缓缓转动着一串紫檀佛珠。
下首左右,分别坐着叶深的父亲叶文柏,二叔叶文松,三叔叶文竹,以及三位头发花白、神情严肃的族老。叶烁则垂手站在叶文松身后,低眉顺眼,但叶深能感觉到,他垂下的眼中,那几乎无法掩饰的怨毒与嫉恨。
叶深步入堂中,神色从容,对着上首的叶承宗躬身一礼:“孙儿叶深,拜见祖父。”又转向叶文柏等人:“见过父亲,见过二叔、三叔,见过各位族老。”
堂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叶深身上,复杂难明。羡慕,嫉妒,审视,猜忌,担忧……种种情绪,交织在这沉默的空气中。
半晌,叶承宗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叶深身上,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深哥儿来了。坐吧。”
“谢祖父。”叶深在末尾的一张空椅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视,不卑不亢。
“深哥儿,”叶承宗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沉稳,“昨日朝廷的赏赐下来了,你为叶家挣了天大的脸面,祖宗有灵,也当欣慰。那‘妙手仁心’的金匾,同进士的出身,还有那太医院的官职,都是难得的荣耀。你,很好。”
“祖父过奖,孙儿愧不敢当。此乃皇恩浩荡,亦是侥幸,非孙儿一人之功。”叶深谦逊道。
“侥幸?”叶文松忽然冷笑一声,插话道,“深哥儿未免太谦虚了。又是救治卢知府,又是结交萧家,如今更是协助顾大人破了泼天大案,擒获境外匪首,这能是侥幸?深哥儿的手腕和心机,只怕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都自愧不如啊!”
这话夹枪带棒,明褒暗贬,直指叶深心机深沉,攀附权贵。
叶文柏皱了皱眉,想要开口,却被叶承宗一个眼神止住。
叶深神色不变,看向叶文松,平静道:“二叔言重了。孙儿只是恪守医者本分,治病救人而已。卢大人、萧公子、顾大人,皆是心怀百姓的仁人君子,孙儿有幸得遇,略尽绵力,实属本分。至于协助官府破案,更是每一个大周子民应尽之责。孙儿不敢居功,更谈不上什么手腕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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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应尽之责!”另一位族老,须发花白,面容古板,是叶家旁支的一位长者,人称松老,此刻捻着胡须,慢悠悠地道,“深哥儿有此觉悟,自是好的。只是,我叶家世代经商,讲究的是和气生财,稳妥为上。你如今虽得了朝廷封赏,有了官身,是光宗耀祖的好事。但……你卷入的那些事情,卢知府中毒,萧家遇袭,还有这次的走私军火大案,哪一桩不是凶险万分,牵扯甚广?你如今是风光了,可曾想过,是否会为我叶家招来祸患?那些被你得罪的势力,那些藏在暗处的仇家,万一报复起来,叶家这偌大的家业,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如何承受?”
这话说得更是直白,直接指责叶深为家族招惹祸端。
叶文竹也叹了口气,道:“深哥儿,松老所言,不无道理。你年轻气盛,有报国之心,是好事。但家族为重啊。如今你有了‘遇事可直奏有司’的特权,固然是荣耀,但也等于将自己,将叶家,放在了风口浪尖。日后行事,还须更加谨慎才是,切莫再轻易涉险,以免……引火烧身。”
几位族老纷纷点头附和,看向叶深的目光,充满了忧虑和隐隐的责备。叶烁低着头,嘴角却勾起一丝快意的冷笑。
叶深静静听着,心中一片冰凉。果然,他们所虑的,并非他的安危,并非他是否真的为国为民做了事,而是担心他带来的“麻烦”,担心他会打破家族现有的平衡,担心他会“引火烧身”,连累家族。至于那御赐的荣耀,在他们眼中,恐怕也更多是一种烫手的山芋,而非家族的荣光。
“祖父,父亲,各位叔伯,族老,”叶深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堂中众人,声音清晰而坚定,“孙儿明白各位的担忧。叶家基业,来之不易,自当以稳为重。孙儿所为,虽有涉险,但扪心自问,皆是为解危救难,为公义,为黎民,亦是为我叶家声誉。卢大人清正,萧家仁义,顾大人刚直,孙儿与他们结交,仰慕其品行,何错之有?协助官府破获走私军火大案,擒拿境外匪类,保东南海防安宁,此乃大义,叶家身为大周子民,难道不应尽一份力?难道要坐视奸人走私军械,资敌祸·国,方才叫稳妥?”
他顿了顿,见众人神色各异,继续道:“至于祸患……孙儿确知前路艰险,亦有仇敌环伺。但正因如此,孙儿才更需这御赐的荣耀与特权!若无这‘同进士’身份,若无这‘遇事可直奏’之权,孙儿一介布衣,面对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面对那些手握权柄的贪官污吏,拿什么自保?又拿什么保护叶家?难道要像母亲当年那样,含冤莫白,求助无门吗?!”
最后一句,叶深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压抑的悲愤与质问,在寂静的松鹤堂中回荡。提到母亲,叶文柏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闪过痛色。叶承宗捻动佛珠的手,也微微一顿。
堂中一片死寂。叶深的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他们可以指责叶深惹祸,可以忌惮他带来的“麻烦”,但谁也无法否认,叶深所做之事,于国于民,并无过错。而他提及母亲旧事,更是触动了叶家一段不愿提及的隐痛。
“至于家族,”叶深语气放缓,但依旧坚定,“孙儿从未想过要损害叶家分毫。相反,孙儿愿以此身荣辱,护佑叶家安宁。孙儿所得赏赐,五千两白银,愿悉数捐入公中,用于修缮宗祠,抚恤族中孤寡,兴办族学,以全孙儿孝心,亦为家族绵延尽一份力。孙儿只有一愿,”他目光灼灼,看向叶承宗,“望祖父、父亲、各位叔伯族老,能相信孙儿,支持孙儿。叶家如今看似安稳,实则危机四伏,漕帮虎视眈眈,隆昌号步步紧逼,朝中亦有人对我叶家产业心怀叵测。与其坐以待毙,或一味退让,不若主动求变,以攻代守。孙儿愿为先锋,为叶家,在这金陵城,杀出一条生路!”
一番话,掷地有声,有情有理,有退有进。既表明了心迹,解释了所为,又捐出重金以安族人之心,更点出了叶家当前面临的真实危机,展现了自己的价值与担当。
叶承宗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缓缓放下佛珠,看着眼前这个挺直脊梁、目光清澈而坚定的孙儿,心中感慨万千。这个曾经被他忽视、甚至因其母之事而有些迁怒的庶孙,何时已成长到如此地步?医术通神,结交权贵,破获大案,得蒙圣眷,如今更是在这家族会议上,不卑不亢,侃侃而谈,一番话语,连消带打,既守住了立场,又展现了胸怀,更隐隐有统揽大局、为家族谋划的气度。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啊!
叶文柏看着儿子,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愧疚,更有担忧。他知道儿子所言非虚,叶家表面风光,实则内忧外患。儿子的崛起,或许真能成为叶家破局的关键。只是,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
叶文松和几位族老,脸色则有些难看。叶深捐出五千两白银,堵住了他们指责叶深“招惹祸端损害家族利益”的嘴。而叶深点出的漕帮、隆昌号等危机,也确实是叶家面临的难题。他们可以因私心而忌惮叶深,却无法否认叶深如今拥有的能量和可能带来的好处。
叶烁更是脸色铁青,拳头在袖中紧握。他没想到,叶深竟如此轻易就化解了发难,还赢得了老太爷的注目!那五千两白银,那番慷慨陈词,简直是收买人心!他仿佛已经看到,家族的天平,正在不可逆转地向叶深倾斜。
良久,叶承宗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决断:“深哥儿,你有此心,很好。五千两白银,是你的一片孝心,公中收下,会按你所言,用于宗祠、族学。你既蒙圣恩,有了官身,以后行事,更要谨言慎行,莫负皇恩,也莫负了叶家列祖列宗的期望。家族之事,自有规矩,你年轻,还需多听多看,多向你父亲、叔伯请教。至于外间风雨……叶家百年基业,也不是风吹就倒的。你且放手去做你该做之事,家族,是你的后盾。”
这话,等于是默认了叶深的地位和行事,虽然没有明确给予更多权力,但“家族是你的后盾”这句话,分量已然不轻。尤其是从向来注重家族稳定、不喜子弟涉险的老太爷口中说出,更是难得。
叶深心中微松,躬身道:“孙儿谨遵祖父教诲。”
叶文松等人脸色更加难看,但老太爷已经发话,他们也不敢再多言。叶烁更是低垂着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家族会议,不欢而散,或者说,以一种叶深未曾完全预料到的方式,暂时达成了表面的平衡。叶深用五千两白银和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暂时压下了明面的反对,赢得了老太爷某种程度的认可和支持。但叶深知道,忌惮的种子已经种下,裂痕已然产生。叶烁和那些与他利益相关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家族内部的暗流,非但不会平息,反而会因为他的崛起和他带来的“威胁”,而更加汹涌。
但,那又如何?叶深走出松鹤堂,抬头望向依旧高悬的“妙手仁心”金匾,阳光照在匾额上,反射出耀眼却冰冷的光芒。
荣耀加身,家族忌惮。这只是开始。真正的风雨,或许还在后头。但他已不再是那个困守小院、无人问津的庶子。如今的他,有医术傍身,有皇恩在身,有卢正清、萧镇岳、顾文昭等人的赏识,更有心中那份必须查清真相、守护珍视之人的执念。
前路艰险,吾亦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