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安民(第1/2页)
四月初四,黎明。
钜鹿城从战火中苏醒,但唤醒它的不是鸡鸣,而是太平营士兵的号令声。按照张角的部署,一万三千人的队伍重新整编:五千人驻守城内,三千人分驻四门,五千人在城外扎营,互为犄角。
张角天未亮就起身,第一件事是巡视城内。街道上,太平营士兵正在清理瓦砾、掩埋尸体、扑灭余火。韩婉带着医官队设立了三处医棚,救治伤员不分敌我。
“先生,昨夜又有十七个重伤的没挺过来。”韩婉眼圈发红,“药品太缺了,金疮药用完了,只能用盐水……”
“新地的药材什么时候到?”张角问。
“最快也要明日。”韩婉说,“现在只能用土法:柳枝煮水清洗,草木灰止血。但重伤的……看天命。”
张角沉默。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他能做的有限。
“尽力而为。”他说,“另外,从今日起,在城内征集懂医的百姓,无论男女,愿意帮忙的,一天三顿饭,还发工钱。”
“是。”
离开医棚,张角来到府库。郭缊已派人接管了官仓,但里面空空如也——粮食早被黄巾吃光了。倒是武库里还有些破损的兵甲,正被工坊的人清点。
“先生,这些兵甲修修补补,能装备两千人。”工坊管事汇报,“但铁料不够,弩机缺弦,箭矢缺羽。”
“铁料从黑山运,弩弦用牛筋代替,箭羽……”张角想了想,“让士兵训练时把射出的箭捡回来,重复利用。另外,组织百姓养鸡鸭,羽毛留着。”
“明白。”
巡视完一圈,张角回到临时帅府。张宁已在等候,手里拿着厚厚的账册。
“兄长,初步统计出来了。”张宁翻开账册,“钜鹿城原有户七千三百,口三万八千。经此战乱,现存户约五千,口两万二千。其中完全无粮的有一万五千人,余粮只够吃三天的有五千人,只有不到两千人还有些存粮。”
“城外呢?”
“城外三十里内,十七个乡,原有户一万一千,口五万八千。现估计存户不足七千,口三万左右。田地荒废过半,耕牛被宰杀殆尽,农具多数被熔铸成兵器。”
张角心中沉重。一场战乱,近半人口消失,不是死就是逃。这就是乱世的代价。
“粮食还有多少?”
“我军存粮三千石,加上从黄巾处缴获的一千五百石,共四千五百石。按每人每天六两的最低标准,只够两万人吃二十天。”
“二十天……”张角沉思,“春耕还能赶上吗?”
“勉强可以。”张宁说,“但缺种子、缺耕牛、缺农具。最重要的是——缺劳力。青壮要么从军,要么逃亡,要么死了。”
问题如山。张角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
“三件事。”他说,“第一,立刻开仓放粮。按户发放,每户先给三斗,让百姓活下去。但要登记造册,领取者需参与劳动——修城、垦荒、运输,按劳再补。”
“第二,组织春耕。从太平营抽调五百老兵,带着农具、种子,到各乡指导生产。告诉百姓:种太平社提供的种子,秋收后只需交三成租,其余自留。”
“第三,”他顿了顿,“招抚流民。在四门设招抚点,逃亡的百姓愿意回来的,分田分种,免一年赋税。愿意加入太平社的,按社规安置。”
张宁快速记录:“这些都需要大量粮食,我们的存粮撑不住。”
“所以要尽快恢复生产。”张角说,“另外,派人去常山、赵国购买粮种。告诉那些豪强:现在卖粮种给太平社,秋后可按市价加三成回购粮食。他们有利可图,会卖的。”
“可我们没钱……”
“用铁器换。”张角说,“黑山的铁料快到了,打造成农具,一半自用,一半交易。农具在这个时代,比钱更硬通。”
张宁眼睛一亮:“明白了!”
命令下达,太平社这架机器开始全速运转。辰时,四门同时开仓放粮,百姓排起长队,人人脸上既有期待也有惶恐——他们被战乱吓怕了。
张角亲自在东门监督。一个老妇人领到三斗粟米,跪地磕头:“军爷大恩大德……”
“老人家请起。”张角扶起她,“这些粮食不是白给,需要您和家人参加劳动。您会做什么?”
“老身……老身会织布,女儿会绣花,儿子……儿子战死了,媳妇病着,还有个七岁的孙子……”老妇人泣不成声。
张角心中一酸:“这样,您和女儿去纺织坊,一天管两顿饭,还发工钱。媳妇和孩子去医棚,治病不要钱。等媳妇病好了,也能干活。”
“谢军爷!谢军爷!”老妇人又要跪,被张角拦住。
类似的情景在各处上演。太平营的士兵不仅放粮,还登记每户情况,根据特长安排工作。这种精细化的管理,在这个时代是罕见的。
午时,张角在城楼召开第一次“安民会议”。参加的有原郡府小吏、地方乡老、还有太平社的骨干。
“诸位,钜鹿新复,百废待兴。”张角开门见山,“今日请各位来,是共商安民之策。我先说三条原则:第一,不饿死人;第二,不荒田地;第三,不乱秩序。各位有何建言,尽可直言。”
沉默片刻,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吏起身:“张都尉仁德,老朽佩服。只是……这春耕缺牛少种,如何解决?”
“牛的问题,我想办法。”张角说,“种子的问题,需要各位帮忙。我知道在座有些人家中还有存种,若愿借出,秋后加倍奉还。若不愿借,可按市价购买。”
又一个乡老问:“赋税如何定?是按汉制,还是……”
“太平社治下,赋税从简。”张角说,“今年只收三成租,免一切杂税。明年再看收成而定,但绝不超过四成。”
堂内一阵低语。汉制田租虽名义上三十税一,但加上口赋、算赋、更赋、杂税,实际往往超过五成。三成租,简直是仁政。
“张都尉,此言当真?”一个中年士人忍不住问。
“言出必践。”张角说,“不仅减租,还要减役。今后劳役按户轮流,每户每年不超过三十日。工伤者给医治,死者给抚恤。”
这些政策,都是他从现代知识中提炼,结合这个时代实际制定的。核心思想就一条:让百姓活得下去,才有生产力。
会议开了两个时辰,确定了十几条具体措施。结束时,许多乡老眼含热泪——他们看到了真正的希望。
傍晚,张角巡视春耕情况。城外,太平营的老兵正带着百姓翻地。没有牛,就用人拉犁;没有铁犁,就用木犁。虽然艰难,但田地里终于有了人影。
“先生,这样太慢了。”周平跟在一旁,“一人一天翻不了一亩地,等翻完地,播种期都过了。”
“所以要改进工具。”张角蹲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图,“你看,这种曲辕犁,比直辕犁省力,一人一天能翻两亩。这种耧车,能同时完成开沟、播种、覆土,效率提高三倍。”
周平瞪大眼睛:“这些……真能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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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已经在做了。”张角说,“另外,我让人从南方找来了‘占城稻’的种子,这种稻子生长期短,现在播种,七月就能收。虽然产量不如粟米,但能救急。”
“先生真是……无所不知。”
张角苦笑。他不是无所不知,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但这些知识要在这个时代落地,还需要无数人的汗水。
回到城内,张宁又带来消息:卢植派人来了。
来的是个年轻文士,姓田名豫,是卢植的幕僚。此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但眼神精明。
“张都尉,中郎将有令。”田豫拱手,“请太平营三日内,移交钜鹿城防,全军移驻城外。中郎将将派郡兵接防。”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卢植可以容忍太平营存在,但不会让他们控制城池。
张角神色不变:“田先生,太平营可以移驻城外。但如今城内流民未安,春耕在即,若骤然换防,恐生乱子。可否宽限十日?十日后,太平营必让出城防。”
田豫沉吟:“五日。最多五日。中郎将大军要北上剿贼,不能在此久留。”
“好,就五日。”
送走田豫,张角立刻召集众将。
“五日后,我们撤出钜鹿城。”张角说,“但这不是撤退,是战略转移。我们要在黑山和新地之间,建立一条稳固的走廊,把钜鹿、黑山、新地连成一片。”
“先生,郭缊会让我们带走这么多人口吗?”陈武担忧。
“所以不能明着带。”张角说,“从明天起,以‘组织春耕’为名,将愿意跟随太平社的百姓,分批迁往黑山南麓。那里有我们新开的荒地,有现成的房屋,还有军队保护。”
“那钜鹿城……”
“留个空壳给郭缊。”张角说,“但粮食、铁器、工匠,能带走的全带走。特别是工匠,一个不能留——那是我们的根基。”
计划定下,太平社开始秘密转移。表面上看,太平营在全力安民,实际上,精锐的工匠、医者、识字的百姓,正被分批送往黑山。
张角亲自安排转移路线:白天正常劳动,夜间由太平卫护送,走山路小道,避开官军耳目。每批不超过百人,化整为零。
四月初五,转移开始。第一批是工坊的三十七个工匠及其家眷,共一百五十人。张角让褚飞燕亲自护送,叮嘱:“路上若遇官军,就说是在山上开荒。宁可绕远,不可冲突。”
“明白。”
与此同时,张角继续推进春耕。他亲自下田,虽然左臂有伤,但仍坚持示范新式农具的使用。百姓看见“都尉大人”亲自种地,既惊讶又感动,干活更加卖力。
午时,田豫又来了。这次他带来卢植的正式文书:任命张角为“钜鹿义从校尉”,秩比两千石,有权在钜鹿郡内募兵屯田。但同时,要求太平营将兵力缩减至五千人,余者遣散。
“张校尉,这是中郎将的恩典。”田豫说,“五千人的编制,已是破格。望校尉体谅朝廷难处。”
张角接过文书,心中冷笑。什么朝廷难处,分明是忌惮太平营坐大。但他面上恭敬:“谢中郎将恩典。太平营必遵令行事。”
“另外,”田豫说,“中郎将听闻太平社善治农桑,想请张校尉派些农技能手,随大军北上,指导军屯。”
这是要抽走太平社的核心人才。张角略一沉吟:“太平社确有些新法,但都是因地制宜。北方与南方不同,恐难适用。这样,我写一份《农桑要略》,将所知尽录其中,供中郎将参考。如何?”
田豫盯着张角看了片刻,终于点头:“也好。”
送走田豫,张角立刻动笔。他写的《农桑要略》确实包含了许多先进技术,但也故意省略了关键细节——比如曲辕犁的具体尺寸,占城稻的育种方法。这是知识壁垒,太平社的竞争优势。
四月初六,转移进入第三天。已有五百余户、两千多人成功迁往黑山。张角收到张燕的汇报:黑山中麓已开垦荒地五千亩,建成房屋三百间,完全能接收这些移民。
但同时,郭缊也开始察觉异常。他派人来“巡查春耕”,实为探查太平营动向。张角让周平应付,自己继续在田间劳作,做出全力安民的姿态。
傍晚,张宁带来一个坏消息:朝廷派来的新任钜鹿太守已到邺城,不日将赴任。此人姓董名昭,是十常侍董承的族弟,贪婪残暴。
“兄长,董昭若来,必会盘剥百姓,我们的安民努力就白费了。”张宁焦急。
张角沉思良久:“那就加快转移。五日内,要把所有愿意跟我们的百姓全部迁走。至于董昭……让他接个空城。”
“可还有那么多百姓不愿走……”
“人各有志。”张角叹息,“我们能做的,是给选择。愿意跟太平社的,我们护他周全;愿意留下的,只能祝他们好运。”
乱世之中,他只能救能救之人。
夜深了,张角还在灯下写《太平社治政纲要》。这是他为太平社未来的治理准备的纲领,包含土地制度、赋税制度、教育制度、医疗制度等。虽然现在还用不上,但总有一天会用到。
写到“教育”一节时,他想起新地的学堂,那些孩子清澈的眼睛。那些孩子,才是太平社的未来。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张角吹熄灯,和衣躺下。左臂的伤口已经结痂,但阴雨天还会疼。这是钜鹿之战留下的印记,也是乱世的烙印。
但他不后悔。
这条路难走,但值得走。
因为每救一个人,每开一亩荒,每教一个字,都是在为那个遥不可及的太平世,添一块砖,加一片瓦。
四月初七,黎明。
张角照例巡视。街道比前几日干净了,百姓脸上有了血色,孩子们开始在街上玩耍。虽然只是暂时的安宁,但已是难得。
走到东门时,看见昨日那个老妇人正在纺织坊里教年轻女子织布。看见张角,她放下梭子,深深一躬。
“军爷……不,张校尉。”老妇人眼中含泪,“我媳妇的病好了,昨天已经能下地了。孙子也在学堂认了十个字……您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是你们自己的努力。”张角说,“好好干活,好好过日子。太平社会保护你们。”
离开纺织坊,张角登上城楼。城外,春耕的队伍如蚂蚁般散布在田野上;远处,黑山巍峨,那里有太平社的新家园。
再远处,是广袤的河北平原,是尚未平息的战火,是即将到来的更大乱世。
但至少在这里,在这一刻,他守护住了一方安宁。
这就够了。
张角转身,走下城楼。
还有很多事要做。
安民,只是开始。
太平之路,还很漫长。
但他会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直到有一天,这乱世终结,太平降临。
那一天或许很远。
但每一步,都在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