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糟糕的是,资金炼迅速告急。
房租丶基础工资丶样品打样丶材料预付款……
那点启动资金像阳光下的雪,飞快消融。
艾合买提跑遍了本地银行和小额贷款公司,回复大同小异:「初创企业,没有稳定流水和抵押物,风险太高。」
「地域偏远,物流成本不可控,市场前景不明。」
唯一谈妥的一个本地小投资人,在考察了市场后,尤其是看到「李老师」那边换了个马甲,依然在低价倾销类似产品时,动摇了。
一个电话打来,语气抱歉但坚决:「古小姐,非常欣赏你们的理念。但本地市场竞争环境太恶劣,恶性价格战看不到头。
我们小本经营,实在不敢冒这个险……投资的事,暂时就算了吧。」
首批设计好的产品,因为付不起工厂的批量生产预付款,停滞在打样阶段。发薪日,古再丽掏空了自己所有银行卡,也只够发基本工资的一半。
第二天,负责营销和渠道的两位成员,沉默地收拾了东西。其中一个走之前,对古再丽努尔说:「对不起,我真的挺佩服你的。
但我不能再跟着看不到希望往下走了。
家里压力大,我得找份能准时发工资的工作。」
就在古再丽焦头烂额,四处求援却屡屡碰壁时,更沉重的一击来了。
常鹏老师为了帮她,也为了探索更可行的「文创+乡村振兴」模式,利用自己的课题项目,在另一个县联系了几个村,尝试将学生的设计与当地木器丶土布结合,小批量生产一些产品。
然而,项目刚推进不久,就卡死在了最基础的物流和仓储环节。
村里到市里的运输,零散货运成本高得离谱,运费几乎与产品成本持平。
临时找的存储点条件简陋,一批精心染制的土布受潮发霉,心血全废。
合作的乡亲们投入了材料丶时间,盼着能换来收入,等来的却是坏掉的产品和无处报销的成本。
几位老乡急火攻心,直接找到了常鹏,又顺着关系找到了古再丽的工作室。
「常老师说是跟你们这儿合作的!
现在东西坏了,卖不了钱,我们的损失谁赔?」
一个中年汉子堵在工作室门口,「我们信任你们老师学生,把家里压箱底的手艺都拿出来了,结果呢?
血本无归!你们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古再丽努尔看着对方焦急又愤怒的脸,听着那一声声质问,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她想起自己当初信誓旦旦要带老乡们一起赚钱的豪情,想起阿依夏姆奶奶那句「我们赌不起」,想起离开的夥伴说「看不到希望」。
现在,不仅自己深陷泥潭,连常老师为了帮自己而启动的项目,也连累了无辜的乡亲。
「帮人不成反害人」。
巨大的自责和无力感将古再丽努尔淹没。
「古再丽努尔,帐上……又清零了。」
艾合买提把电脑屏幕转向古再丽努尔,上面的数字冰冷刺眼。
工作室里只剩他们三个核心,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常老师那边,合作的乡亲还在问赔偿的事儿……」
古再丽努尔看看墙角堆着的那几箱无人问津丶成本高昂的「非遗传承」系列礼盒样品。
大而全,重设计,高成本,长周期……这些曾经认为的优势,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全变成了致命的弱点。
古再丽努尔忽然开口:「我们错了。」
阿孜古丽和艾合买提都愕然抬头。
「从一开始,我们就错了。」
古再丽努尔站起来,走到那堆礼盒前,拿起一个,摩挲着上面精美的刺绣和木雕。
「我们总想着要做有分量丶够档次的东西,要把所有的文化都装进去,要让人一看就觉得『哇,新疆文化博大精深』。
但我们忘了,大多数人首先接触一件东西,不是因为它的博大精深,而是因为它有趣丶好看丶买得起丶用得上。」
「礼盒模式太重了。
成本重,价格重,连带着我们的步子也重得迈不开。
我们没那个资本去教育市场,去让消费者为我们的包装买单。
尤其是现在,我们连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
「那……怎麽办?」热依娜问。
古再丽努尔深吸一口气:「做减法,放弃礼盒。不做大而全,做小而美。」
她快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目标客户,首先是年轻人,是那些喜欢新鲜事物丶愿意为设计和故事买单丶但消费能力有限的普通人。
产品,要轻!要便宜!要实用!」
艾合买提皱起眉,「这……这跟我们以前做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会不会太……太没深度了?」
「深度不是在价格和体积上体现的。」
古再丽努尔摇头,「一个钥匙扣,如果我们能讲清楚上面图腾的故事,一个手机壳。
如果我们能让人看到艾德莱斯色彩背后的工艺和美学,它的深度就有了。
我们要做的,是把文化的重,用最轻的方式,送到普通人手里。」
她看向阿孜古丽:「设计立刻转向。
就用我们之前积累的元素库,做极简化和时尚化处理。
目标:一周内,拿出至少十款轻量化单品的打样!」
「那……生产呢?还有跟老乡的合作?」热依娜问到了关键。
古再丽努尔沉吟片刻:「生产找本地小型加工厂,这种小物件他们熟,起订量低,反应快。至于老乡……」
她想起阿依夏姆奶奶的担忧和那些拒绝的面孔。
「合作模式必须改。不能再画大饼谈分成了。」
她斩钉截铁,「我们就用最笨丶最直接的办法:保底收购。」
「我们选定几样适合分散加工的手工部件,比如某种特定的绣片丶编织绳结。跟合作社或手艺家庭签简单协议:我们提供样子和部分材料,预付30%定金。
他们按要求做好,我们验收合格后,按事先谈好的单价全部现金回收。银货两讫,简单清楚。」
艾合买提眼睛一亮:「这样他们几乎没有风险!定金先拿到手,东西做出来我们一定收,现钱结算!」
「对。」
古再丽努尔点头,「对我们来说,资金压力也小了。不用一次性包销所有产品,可以小批量丶多批次地下单,根据销售情况灵活调整。
哪怕初期我们少赚点,甚至不赚,也要把这条信任链重新建立起来!」
「可销售呢?这麽便宜的东西,利润薄,怎麽卖?」
热依娜还是有些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