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尚书,咱们得把吏这个群体,彻底翻个身。」
高士廉有些迟疑。
「殿下,吏乃贱职,若是翻身,岂不是乱了尊卑?」
「什麽尊卑?」
李越反驳道。
「工业化时代,懂技术的吏,比懂诗词的官更重要。」
「第一,纳编。」
「把各级衙门里干实事的吏员,统计在册,纳入国家统一管理。」
「他们不再是县太爷的私人跟班,是大唐的雇员。」
「第二,考试。」
「设立行政学堂,以后想进衙门端铁饭碗,得考!」
「不考诗赋,考算术,考律法,考公文写作。」
「考过了,持证上岗。」
「杜绝那些世袭的老油条。」
「第三,俸禄。」
「这一点最关键。」
李越看向房玄龄。
「房相,我知道你心疼钱。」
「但你想想,与其让他们私下里盘剥百姓一百文,不如国家给他们发五十文的足饷。」
「高薪养廉,给他们晋升的通道,给他们退休的养老金。」
「若敢贪,一旦查到,不但追剥帐款,交于有司查办,且直接停了后面的所有养老金!」
「而且可视情况连坐,花销帐款同罪!」
「让他们不敢贪,不想贪。」
房玄龄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弄了两下,沉吟片刻,面露难色。
「殿下,此乃一笔巨款。」
「大唐如今岁入虽有增长,但要养如此之多的吏员,怕是国库难支啊。」
「钱的事,一会讲第三步的时候解决。」
李越打断了他。
「但这个理你得认。」
「工业化需要的是一支专业的稳定能听得懂技术指令的行政队伍。」
「靠那帮世袭的滑头胥吏,咱们的铁路修不到边疆,咱们的税也收不上来。」
李世民在旁边一直静静听着,此刻忽然插了一句。
「越儿此法,朕听着耳熟。」
「似有秦法吏师之风,却又多了几分宽仁。」
「差不多,但咱们这是严管厚爱。」
李越笑道。
「只要活干好了,国家养你一辈子。」
「这对寒门子弟来说,是多大的一条出路?」
「他们不用非得挤那条科举的独木桥,也能为国效力,也能光宗耀祖。」
他看向一直没怎麽说话的李承乾。
「承乾,以后这套体系,是你这个行政总监的基本盘。」
「你要记住,皇帝不仅是天子,更是这台庞大机器的总工程师。」
「而这几十万公务员,就是你的螺丝钉。」
「螺丝钉不生锈,机器才能转。」
李承乾重重的点了点头,看着黑板上那严密的架构。
只觉得以前那些让他头疼的政务,似乎一下子有了章法。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个高效的齿轮正在咬合。
「好了,现在回到房相最担心的问题,钱。」
李越擦掉中间的板书,写下了第三步【摊丁入亩】。
大殿里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如果说刚才的考成法只是让官员难受,那接下来的这个,就是要挖在座各位的肉了。
以及全天下世家大族的肉。
「咱们现在的税法,叫租庸调,按人头收税。」
李越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法子在人少地多的时候管用。」
「但现在,它就是工业革命最大的绊脚石。」
他看向房玄龄。
「房相,你说说,为什麽现在的流民越来越多?」
「为什麽户籍统计总是对不上?」
房玄龄叹气。
「赋税太重,丁男不堪重负。」
「穷人子嗣稍多,便交不起人头税,只能逃亡,或投献世家为隐户。」
「而世家大族……有免税之特权,田连阡陌,却纳税寥寥。」
「这就是死结。」
李越摊开手。
「一边是国家收不上税,一边是工厂招不到人。」
「人都躲在世家的庄园里呢。」
「所以,得变。」
李越在「摊丁入亩」四个字上画了个圈。
「把人头税,废了。」
「把这笔钱,平摊到田亩里去。」
「谁地多,谁交税。」
「没地的人,一文钱都不用交!」
虽然早就知道李越有这个想法,但此刻亲耳听到他在这种正式场合提出来。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还是感觉后背发凉。
长孙无忌声音低沉。
「殿下,此举……怕是要动摇国本。」
「世家大族手中握着大唐半数的土地,若是这般收税,无异于虎口夺食。」
「彼辈若反,朝野必乱。」
「便是在座的各位,家中田亩亦不在少数啊。」
「造反?」
李越笑了,看向旁边的李靖和尉迟恭。
「几位将军,你们觉得呢?」
尉迟恭第一个发言,露出一口白牙,杀气腾腾。
「造反?嘿!俺老黑正愁没地方练兵呢。」
「看看是他们的坞堡硬,还是咱们的马槊硬。」
李越摆了摆手,示意尉迟恭低调点。
「其实没那麽血腥。」
「赵国公,你得学会算大帐。」
李越走到长孙无忌面前,像个耐心的销售。
「摊丁入亩,看似是让地主多交了钱。」
「但你反过来想,那些没地的农民,不用交税了,他们会去哪?」
「他们会进城,会进煤矿,进工厂,去给商队当脚夫!」
「工业革命最缺的是什麽?是人!是廉价的劳动力!」
「我们这是在搞人口置换。」
「把被锁在土地上的农民,变成工厂里的工人。」
「这才是真正的金矿。」
「而且。」
李越补充道。
「为了安抚世家,咱们可以出台格物劝业令。」
「也就是专利法。」
「告诉他们,投资工厂丶投资技术,赚的钱税收减半。」
「逼着他们把埋在地窖里的银子,还有买地的钱,都投到工业上来。」
长孙无忌的眼珠子转了几圈,作为大唐最顶级的投机者,他迅速算清了这笔帐。
土地产出是死的,工厂产出是活的,那是百倍之利。
如果能把隐户都变成工人……
「殿下高见。」
长孙无忌赞许道。
「这非是收税,实乃为大唐换血。」
「只要指条明路,这税,他们交得心甘情愿。」
「换完血,咱们就得往外看了。」
李越写下最后一步【全球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