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最近清净了不少。
太子朱标带着那一帮已经长成半大小伙子的藩王弟弟们,浩浩荡荡地去了凤阳老家。
老朱美其名曰忆苦思甜,实际上就是让他们去那儿搞军事演习,顺便体验一下老朱当年放牛讨饭的艰苦生活。
就连那个平日里总爱跟徐景曜斗嘴的大舅哥王保保,也被老朱一纸诏书派去了北边。
说是纳哈出那边有了松动的迹象,让这位奇男子去发挥一下馀热,看能不能把那位盘踞在辽东的元朝太尉给招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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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来,徐景曜算是彻底闲下来了。
没人找他喝酒,没人找他议事,甚至连找麻烦的人都消停了。
徐景曜的院子里放着几个装满冰块的铜鉴,散发着丝丝凉气。
赵敏正端坐在铜镜前,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轻轻摇晃。
她今日只是随意挽了个堕马髻,脸上未施粉黛,却依旧明艳动人。
「别动,别动啊。」
徐景曜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螺子黛,身子前倾。
「往左边偏一点……对,就这样。」
他在赵敏的眉梢上轻轻勾勒了一笔,然后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完美。」
「真的?」赵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凑近铜镜照了照。
「怎麽感觉……一边高一边低呢?」
「那是错觉!」徐景曜直接开始胡说八道。
「这叫远山眉,讲究的就是那种似蹙非蹙,若隐若现的朦胧感。太对称了那就死板了,那是工匠画的,不是夫君画的。」
赵敏噗嗤一笑,用团扇轻轻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下。
「就你歪理多。也就是我好哄,换了别的姑娘,早就把你赶出去了。」
「别的姑娘?」徐景曜把螺子黛一扔,顺势坐到她旁边,揽住她的纤腰。
「这世上除了我媳妇,谁还有资格让我徐四公子亲自画眉?就算那吐蕃活佛知道我有这手艺,估计都得求我给他画个开光眉。」
两人正腻歪着,享受着这难得的二人世界。
「曜哥!曜哥救命啊!」
一声嚎叫打破了这满院的旖旎。
紧接着,那肉球一般的身影,带着股热浪,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凉亭。
是邓镇,邓小胖。
这家伙自从徐景曜去了福建,好久没露面了。
今日一见,似乎又圆润了一圈。
「哎哟我去!」
徐景曜嫌弃地松开赵敏,往旁边挪了挪。
「我说胖子,你是从油锅里刚捞出来的吗?这一身汗,你是跑着来的?」
邓镇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那是真的坐,石凳都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别提了!出大事了!」
邓镇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一脸的苦大仇深。
「我爹……我爹那个老顽固,给我定亲了!」
「定亲?」
徐景曜乐了,重新拿起扇子给赵敏扇风。
「这是好事啊!你小子也老大不小了,整天在外面胡混也不是个事儿。定个亲,收收心,挺好。」
「好什麽啊!」邓镇急得直拍大腿。
「我还想再玩两年呢!再说了,那姑娘我连面都没见过,虽说是个大家闺秀,规矩特别多。这要是娶进门,我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行了行了,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徐景曜不以为意,「说吧,哪家的千金?能让你爹卫国公看上的,门第肯定低不了。」
邓镇叹了口气,一脸的生无可恋。
「是……韩国公府的。」
「韩国公?」
徐景曜手里的扇子摇得慢了点。
韩国公只有一个,那就是早已退休,但依然是淮西勋贵领头羊的李善长。
「李善长的外孙女?」徐景曜问。
「对。」邓镇点了点头。
徐景曜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古怪。
李善长。
邓愈。
这两家联姻?
历史上,胡惟庸案爆发后,牵连甚广。
虽然现在胡惟庸还只是个丞相,还没造反。
但是几年后,胡惟庸案会升级,最终这把火会烧到退休多年的李善长身上!
李善长一家七十馀口被满门抄斩!
虽然那是十几年后的事,但现在的联姻,就是把邓家绑在了李善长这艘注定要沉的破船上!
而且,邓镇这小子,历史上确实是因为卷入了李善长的案子,最后下场并不好。
「胖子。」
徐景曜抓住邓镇那只肥厚的胳膊。
「这婚事……定死了吗?」
「啊?」邓镇被他这眼神吓了一跳,「刚……刚换了庚帖,还没过大礼呢。怎麽了?」
「能退吗?」
徐景曜脱口而出。
「这婚……咱能不能退了?」
邓镇张大了嘴巴,那颗含在嘴里的酸梅核差点咽下去。
「退……退婚?」
邓镇结结巴巴地说道。
「曜哥,你没事吧?那可是韩国公府!是李相国!我爹要是敢去退婚,李善长能把我家祖坟给刨了!而且……而且这不仅是两家的事,陛下那边也是默许的啊!」
「我知道!但是……」
徐景曜急了,他想说李善长以后要被灭门,想说你这是往火坑里跳。
但他不能说。
这话说出来,没人信不说,传出去就是诅咒开国元勋,是大不敬。
「但是这……」
徐景曜正要再说什麽。
突然,腰间传来一阵剧痛。
「嘶!」
徐景曜倒吸一口凉气,回头一看。
只见赵敏正依然端坐在那里,脸上挂着微笑,但放在桌下的手,却狠狠地掐在他腰间的软肉上,还顺时针拧了一圈。
「夫君。」
「邓公子大喜的事情,你这是说什麽胡话呢?」
「是不是昨晚酒还没醒?还是被这暑气冲昏了头?」
赵敏给了他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很清楚:闭嘴。
徐景曜浑身一激灵,瞬间清醒了过来。
是啊。
他现在说什麽都没用。
庚帖都换了,这门亲事就是板上钉钉。
别说他一个国公之子,就算是朱标来了,也不可能无缘无故拆散这两大勋贵的联姻。
他要是再坚持让邓镇退婚,除了让邓家和李家反目成仇,没有任何用处。
「啊……对,对。」
徐景曜乾笑了两声,揉了揉被掐疼的腰,硬着头皮往回圆。
「我是……我是听说,那李家的姑娘,脾气不太好。」
「你也知道,李相国那脾气就够大了。他孙女……我怕你以后夫纲不振。」
「嗨!我还以为什麽事呢!」
邓镇松了一口气,把手里的酸梅核吐了出来。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那姑娘长得像锺无艳呢。」
「脾气大点怕什麽?咱这体格,抗揍!」
邓镇拍了拍自己那一肚子的肥肉,嘿嘿傻笑。
「只要长得好看,其他的……忍忍也就过去了。」
看着眼前这个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傻胖子。
徐景曜在心里长叹一声。
忍忍?
兄弟啊。
这以后……恐怕不是忍忍就能过去的事儿了。
「行吧。」
徐景曜重新拿起扇子,有些意兴阑珊地给赵敏扇着风。
「既然你都想开了,那到时候喝喜酒,我肯定给你包个大红包。」
「必须的!要是红包小了,我就赖在你家蹭饭吃!」
邓镇没心没肺地笑着,又倒了一碗酸梅汤。
徐景曜心中暗叹。
还能怎麽办?
自己的兄弟,自己想办法救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