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码头,晨雾稀薄。
乌篷船解了缆绳,随着波浪轻轻晃悠。
徐景曜站在船头,看着岸上那个背着书箱,一脸纠结的沈度。
「真不跟我们走?」徐景曜笑着问,「到了苏州,包吃包住,工钱翻倍。」
沈度吞了口唾沫,喉结动了动,显然是动摇了。
但他看了看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又想到了圣贤书里的教诲,硬是把脖子一梗。
「徐公子厚爱,在下心领了。」
沈度拱手,腰弯得很深,语气却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倔劲儿。
「但在下毕竟是读书人,还是想走正途。若是此时便做了幕僚,虽能解一时之困,却恐……恐损了文人风骨。在下想等明年秋闱,去考个举人,若是侥幸能中,再去京城投奔公子,那时也能为公子做些更有用的事。」
说白了,就是觉得现在身份太低,想考个功名再来,好歹算个门客,而不是帐房。
「行。」
徐景曜也没挽留,答应得那叫一个乾脆。
「人各有志,我不强求。」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卷轴,随手抛给岸上的沈度。
「既然你要考,那就好好考。这是我闲来无事写的一幅字,虽然不如沈兄的台阁体规矩,但也算是个念想。留着吧。」
说完,徐景曜大手一挥:「开船!」
船家一撑竹篙,乌篷船顺流而下,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江面上。
沈度抱着那个卷轴,站在寒风里,看着远去的船影,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这就……走了?
真就不再劝两句?
万一自己客气一下就答应了呢?
……
回到家,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
「相公回来了?」
妻子正在灶台前忙活,见沈度回来,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锅里……只有野菜粥了,米缸见底了。」
沈度看着妻子那张面黄肌瘦的脸,再看看那碗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粥,刚才在码头上的那股子文人风骨,瞬间就被饥饿感给击碎了。
得,好不容易吃两天好的,现在又回归贫苦了。
「唉!」
沈度一屁股坐在破板凳上,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沈度啊沈度,你装什麽清高呢!」
「人家徐公子是国公府的人,那是天上的人物!能看得上你是你的造化!你非要讲什麽风骨,现在好了,风骨能当饭吃吗?能让娘子吃顿饱饭吗?」
他越想越懊恼,看着桌上徐景曜留下的那个卷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字?留个字有什麽用?能换米吗?」
沈度嘟囔着,随手解开了卷轴的系带。
他本来也没抱什麽希望,想着徐公子那笔字虽然有名头,但总不能给卖到市场上去吧。
然而。
卷轴刚一展开。
「哗啦——」
几张轻飘飘的纸,从卷轴里滑落出来,掉在了桌子上。
沈度定睛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是大明宝钞!
而且不是那种一百文的小票,是好多张面额极大的一贯!
加起来,足足有二十两!
在大明洪武年间,二十两银子是什麽概念?
够他这个小家舒舒服服过上两年,还能让他买最好的纸笔,安心备考!
沈度的手都在抖。
他再看那幅字。
纸上没有什麽豪言壮语,只写了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字迹潦草,透着一股子戏谑。
「别饿死了。」
沈度看着这四个字,又看了看那桌上的宝钞,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哪里是字啊。
这是给他留的最后一点脸面。
徐公子早就看穿了他的窘迫,却没当面点破,而是用这种方式,保全了他那可怜又可笑的文人风骨。
「相公,这……」妻子惊呆了。
「娘子,快!去买米!买肉!」
沈度抹了一把脸,朝着这卷轴深深地作了一揖。
「明年……明年我就是爬,也要爬到京城去!」
……
另一边。
徐景曜的船队沿着运河,一路晃晃悠悠,终于进了苏州地界。
相比于松江的忙碌和那一股子海腥味,苏州就要精致得多。
小桥流水,粉墙黛瓦,连空气里都飘着桂花的香气。
「这才是江南啊。」
赵敏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景致,心情大好。
「听说苏州的园林是一绝,咱们这次住哪儿?要是住客栈可就没意思了。」
「放心,有人给咱们安排好了。」
徐景曜指了指前面的码头。
只见码头上,早就清了场。
一队衙役整整齐齐地站着,中间簇拥着一个身穿锦衣的年轻公子哥。那公子哥伸长了脖子往河面上看,一脸的焦急和期待。
船刚一靠岸,那公子哥就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堆满了笑。
「哎呀!可是魏国公府的徐四公子当面?」
徐景曜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
「在下王景,家父便是这苏州知府王文。」
年轻公子哥那个热情劲儿,就差直接上来帮徐景曜搬行李了。
「家父听说徐公子游历江南,特意命在下在此恭候!已经在城中的沧浪亭旁备下了一处雅致的别院,请公子一定要赏光!」
徐景曜和旁边的江宠对视了一眼。
江宠低声道:「咱们这一路没亮身份,走得也慢。这苏州知府是怎麽知道的?」
「这还用问?」
徐景曜一边在王景的搀扶下走下跳板,一边低声回道:
「肯定是松江那帮狗,叫唤的声音太大,传过来了。」
方良那帮人被徐景曜逼着咬商户,心里肯定慌得要死。
他们为了自保,也为了给同僚提个醒,肯定会把徐景曜这个煞星的行踪透露给周边的府县。
意思很明确:
「那尊瘟神去你们那儿了!不想死的,赶紧把屁股擦乾净,把人伺候好了!千万别让他再查帐了!」
「王公子有心了。」
徐景曜脸上换上一副和煦的笑容,拍了拍王景的肩膀。
「既然是王知府的一番美意,那本公子就却之不恭了。」
「不过……」
徐景曜话锋一转,看着王景那张笑得有些僵硬的脸。
「……我这人有个毛病,到了新地方,不喜欢看景,喜欢看帐。」
「不知道王公子,给本公子准备的,是美景呢?还是……别的什麽?」
王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下,冷汗顺着鬓角就下来了。
「当……当然是美景!」王景结结巴巴地说道,「当然,若是公子有雅兴……别的……也都备好了。」
徐景曜哈哈大笑,大步上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