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这地方,确实是个销金窟,也是个温柔乡。
王知府安排的别院紧挨着沧浪亭,推开窗就是一池碧水,假山怪石嶙峋,确实雅致。
徐景曜本来还在兴头上,正帮着赵敏挑哪个房间看景最好,转头却看见江宠背着那个装刀的长条包袱,站在院子门口,神色有些恍惚。
「怎麽?这就想去祭拜?」徐景曜走过去,「今儿天色不早了,而且刚安顿好,还得准备香烛纸钱。明日一早,我和敏儿陪你一起去,风风光光的。」
「不用了。」
江宠摇了摇头。
「我想……先自己去个地方。」
「那是以前小时候住过的老巷子,脏乱得很,你们是千金之躯,去了不合适。我想一个人去走走,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当年的邻居。」
徐景曜看着江宠那双难得有些躲闪的眼睛,没多问。
每个人心里都有点不想让人碰的旧伤疤和秘密,特别是江宠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行。」
徐景曜从怀里掏出一叠宝钞,塞进江宠手里。
「去了要是遇见熟人,别扣扣索索的,该打点打点,该帮衬帮衬。别让人觉得咱们魏国公府的人小气。」
「早去早回。」
「谢谢。」
江宠没推辞,收好钱,转身走进了苏州那如迷宫般的巷弄里。
……
一出了别院的视线,江宠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
他并没有去什麽老巷子找邻居。
他在苏州城的巷弄里七拐八绕,专门挑那些人少丶路窄丶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阴沟走。
走一段,停一下,还要回头看看有没有尾巴。
确认安全后,他拐进了一处临河的破败码头。
这里离繁华的市中心很远,河水发黑,漂着烂菜叶子。
岸边是一排摇摇欲坠的吊脚楼,住的都是些下苦力的船工。
一个穿着灰色布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块断裂的石碑上,手里拿着根鱼竿,在那儿钓这臭水沟里的鱼。
这男人长得极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
但江宠记得这双眼睛。
刚才在官船靠岸的时候,就是这双眼睛在人群里盯着他,那只手在袖口里比了个隐晦的三,那是他们以前在苏州暗桩的切口。
老地方见。
江宠走到男人身后三步远,停下,手按在刀柄上。
「你来得挺快。」
男人没回头,鱼竿动都没动。
「看来在那个纨絝公子的身边,你的腿脚倒是练利索了。」
「找我什麽事?」江宠的声音冷得像冰。
「没事就不能找叙叙旧?」
男人收起鱼竿,那钩上根本没饵,就是个直钩。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江宠。
「江宠啊,咱们有五年没见了吧?自从张士诚那把火烧了苏州城,咱们这些孤魂野鬼就散了。」
「我现在叫江宠。」江宠冷冷地纠正,「是大明锦衣卫小旗,魏国公府护卫。」
「呵,名头倒是挺响。」
男人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个把香榧,慢悠悠地拆着壳。
「怎麽?真把自己当朝廷的人了?」
「别忘了,你爹娘是怎麽死的。也别忘了,咱们这帮苏州人,在朱元璋眼里,那都是诚贼的馀孽,是二等民。」
「我让你来,不是听你发牢骚的。」
江宠上前一步,眼里的杀气如有实质。
「我不管你想干什麽,也不管你们现在在谋划什麽。」
「离徐景曜远点。」
「他不是你们能动的人,也不是你们能利用的棋子。若是让我发现你们敢把手伸向魏国公府……」
「锵!」
江宠手里的绣春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我就把这只手剁了。」
男人看着那抹刀光,非但没怕,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话。
「哎哟喂,吓死我了。」
男人吐出一颗香榧壳,直接喷在江宠面前的地上。
「江宠,你现在这副护主的模样,真让人感动。」
「可是你想过没有?」
男人往前凑了凑,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突然变得有些狰狞。
「你护着他,他把你当什麽?」
「兄弟?朋友?」
「别做梦了。」
男人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戳了戳江宠的胸口。
「在徐景曜眼里,在那个徐达眼里,甚至在那个朱皇帝眼里。」
「你就是一条狗。」
「咱们这种人,这辈子就是当狗的命。这点我不否认。」
「但是,当狗也分三六九等。」
「锦衣卫,那是朱元璋的狗。虽然也是狗,但那是天子脚下的恶犬,吃的是皇粮,咬的是宰相,威风八面。」
「可你呢?」
男人指着江宠的鼻子,眼神里满是鄙夷和怜悯。
「你非要去给一个不知所谓的纨絝公子当护卫。」
「人家锦衣卫是皇上的狗。」
「你算什麽?」
「你是徐景曜的狗。」
「而且还是那种……主人稍微给根骨头,就感激涕零,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的傻狗。」
江宠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闭嘴。」
「怎麽?戳到痛处了?」
男人冷笑一声,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江宠,回来吧。」
「既然都是当狗,不如跟着咱们干。咱们虽然现在躲在阴沟里,但咱们要咬的,是这大明朝的龙!」
「这苏州城底下的火还没灭呢。咱们手里有钱,有人,还有……你想像不到的路子。」
「跟着徐景曜,你顶多也就是个看家护院的。」
「跟着我……」
男人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充满臭味的运河。
「……咱们能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江宠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把刀推回鞘中。
咔哒一声。
清脆,决绝。
「你说完了?」江宠看着男人。
「说完了。」
「那我也说一句。」
江宠转过身,背对着男人,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繁华城楼。
「我是狗也好,是人也罢。」
「至少徐景曜……把我当个人看。」
「至于你们……」
江宠回过头,眼神里带着某种怜悯。
「……你们连狗都不如。」
「全是疯子。」
说完,江宠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片废墟。
身后,那个男人看着他的背影,狠狠地把手里的香榧摔进了臭水沟里。
「不识抬举的东西。」
「既然你想当忠犬……」
「……那就陪着你的主子,一起死在这江南的烟雨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