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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露出马脚

    龙江造船厂,这是大明朝最大的造船基地,也是连接长江和秦淮河的咽喉。

    这里整日里都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木屑纷飞,汗臭味丶桐油味和江水的腥味混在一起,能把人熏个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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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景隆是用袖子捂着鼻子进来的。

    他那一身大红色的骚包打扮,在码头上,就像是落进了一群麻雀里的凤凰,扎眼得很。

    身后的四个家丁更是趾高气扬,手里拿着马鞭,把挡路的苦力驱赶得鸡飞狗跳。

    「哎哟!这不是小公爷吗?」

    负责码头巡检的户部主事孙茂,正捧着个茶壶在凉棚底下歇着,一眼看见这尊大佛,吓得差点把壶给摔了,连滚带爬地迎了上来。

    「什麽风把您给吹来了?这地儿脏,别污了您的靴子。」

    李景隆拿摺扇挡着头顶的日头,一脸的不耐烦。

    「本公子闲着没事,来江边透透气。听说这儿这几天在卸两淮来的盐船?过来瞧个新鲜。」

    「看盐船?」

    孙茂愣了一下,心里打了个突。

    这盐船有什麽好看的?

    那是户部和盐运司的禁脔,平时连只鸟飞过去都得查查公母。

    但这李景隆是曹国公的儿子,又是出了名的纨絝,估计也就是一时兴起。

    「是是是,这几天是到了几批。」孙茂赔着笑,「不过那都是苦力乾的粗活,尘土飞扬的。小公爷要是想看景,下官让人备艘画舫,带您去秦淮河……」

    「少废话。」

    李景隆一脚踹开脚边的一块烂木头。

    「本公子今天就想看这粗活。怎麽?这造船厂是你家开的?我不能看?」

    「能看!能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小公爷想看啥都行!」

    孙茂哪敢惹这祖宗,只能硬着头皮把李景隆引到了最繁忙的那个泊位。

    这里停着十几艘大船,桅杆林立。

    一群光着膀子的苦力,正喊着号子,背着沉甸甸的盐包,顺着跳板往岸上走。

    李景隆找了块乾净的大石头,让家丁铺上锦缎,大马金刀地坐下了。

    他也不说话,就瞪着那一双桃花眼,死死地盯着那些船。

    孙茂站在旁边,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他不知道这位爷到底要干嘛,只能在一旁陪着笑,心里祈祷着这祖宗赶紧看腻了走人。

    「那个。」

    李景隆突然伸出摺扇,指了指其中一艘刚卸完货的船。

    「那是哪儿来的?」

    「回小公爷,那是淮运的,从扬州来的。」孙茂连忙答道。

    「卸完了?」

    「卸完了。刚才那最后一包盐都扛下来了,帐都记好了。」

    「哦。」

    李景隆点了点头,站起身,迈着方步走到那艘船边上。

    他没看船舱,而是低头看了看那船身没入水里的位置。

    徐景曜那话虽然不中听,但道理李景隆是懂的。

    小时候他在家里玩木盆,盆里放了石头就沉,拿了石头就浮,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理儿。

    这艘船,卸了几千包盐,按理说应该身轻如燕,整个船身都该浮出水面一大截才对。

    可是现在呢?

    那船身依旧稳稳当当地压在水里,那吃水线,也就比满载的时候高了那麽两指宽。

    这哪里是空船?

    这分明就是肚子里还揣着货呢!

    「孙主事。」

    李景隆转过头,脸上带着戏谑。

    「你这船……是用铁打的吧?」

    孙茂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煞白。

    「小……小公爷说笑了,这都是上好的杉木……」

    「杉木?」

    李景隆用摺扇敲了敲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

    「既然是杉木,那怎麽这货都卸完了,这船还不想走呢?你看它趴在水里那样儿,比本公子喝多了还沉。」

    「这……」

    孙茂擦着汗,眼珠子乱转,拼命编瞎话。

    「这……这船底常年泡水,木头吸了水,重!对,就是吸水太重了!而且这船舱底下压了压舱石,怕空船回去风浪大翻了船,所以看着沉点。」

    「压舱石?」

    李景隆冷笑一声。

    「你当本公子是傻子?秦淮河到扬州这段水路,有个屁的风浪?还要压舱石?」

    李景隆往前逼了一步,那股子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贵气和霸道,压得孙茂喘不过气来。

    「孙主事,本公子虽然不管户部的闲事,但本公子不瞎。」

    「这船底下,藏着东西吧?」

    孙茂扑通一声跪下了。

    「小公爷!这……这不关下官的事啊!下官就是个记帐的!这船……」

    「行了行了。」

    李景隆嫌弃地摆了摆手,后退了两步,生怕沾上晦气。

    他本来也就是来诈一下,没想真在这儿抓人。

    徐景曜说了,只要看清楚就行,抓人的事儿不用他干。

    「起来吧。本公子今天心情好,不想看人哭丧。」

    李景隆打开摺扇,扇了扇风。

    「既然是压舱石,那就压着吧。别压沉了就行。」

    说完,李景隆也没再纠缠,带着家丁大摇大摆地走了。

    只留下孙茂瘫坐在地上,看着那艘所谓的空船,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这位小公爷到底是看出来了,还是随口一说。

    ……

    商廉司。

    徐景曜正在看陈修整理出来的盐引帐目,看得头晕眼花。

    「景曜!徐景曜!」

    还没见人,李景隆的大嗓门就传进来了。

    这小子一阵风似的冲进正堂,把那摺扇往桌上一拍,端起徐景曜的茶杯就牛饮了一口。

    「渴死我了!那码头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全是灰!」

    「叫我什麽?」徐景曜放下帐本,笑眯眯地问。

    「呃,徐叔。」

    「我看清楚了!你真神了!」

    李景隆抹了把嘴,眼睛放光。

    「那帮孙子真当我是瞎子呢!那船卸完了货,那吃水线基本就没动!那姓孙的胖子还骗我说是木头吸水丶压舱石太重。我呸!」

    「那船底下肯定有夹层!满满当当的全是货!」

    「徐叔,你说得对,这盐根本就没损耗,全藏在船肚子里带回去了!」

    「或者是运到了别的地方卖了私盐!」

    徐景曜点了点头,这贩卖私盐的事儿,其实明朝是允许的,也就是所谓的开中法。

    但是,开中法需求的是商人帮助朝廷运送粮食,接着获得盐引,然后再开始售卖。

    总的算下来,其实商人获利不多,朝廷也亏不了多少。

    但是现在的情况,等同于商人与官员狼狈为奸,一起在偷朝廷的利润。

    「这就对上了。」

    「陈修查出来的帐目显示,每年有三成的盐凭空消失了。而你在码头上看到的,就是这消失的三成。」

    「他们是把官盐运过来,卸下七成入库交税。剩下三成,报成损耗,然后原车拉走,或者趁着夜色转运到私盐贩子的船上。」

    「这三成盐,没有税,没有成本,卖多少就是赚多少。」

    「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李景隆听得直咋舌。

    「乖乖,这帮人胆子也太大了。这可是天子脚下啊!他们就不怕掉脑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那我带人去?」李景隆兴奋了,「去抓那个孙茂?」

    「抓个小虾米有什麽用?」

    徐景曜摇了摇头。

    「咱们要抓,就得抓那条大的。」